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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江的生命之歌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2018-01-09 09:21:30

三峡泄滩拉纤忙.jpg

三峡泄滩拉纤忙

  9岁时的寒假,我第一次跟外公乘坐川江木船。船停靠在云阳县城沙湾河坝,我们要去的外公家在县城上游30多里的地方。原本是头一天去的,因为是农历腊月十九,川江行船忌日,木船停航。外公说,船工不敢公开信奉封建迷信,借口船底有些漏水,要修船一天。
  
  平常每天天不亮,木船装着村民们顺流到县城赶场,返程则是逆水行驶,必须中午1点准时开船,一点儿不能耽误。这种短途木船属外公他们生产大队集体所有,叫“副业船”,种庄稼才是他们的主业。副业船装客载货的收入全部缴给大队,队上每天给每个船工按全劳力计工分。
  
  喊号子
  
  我跟着外公从岸上的跳板上了船头,一个头裹白汗帕的高个瘦老头打招呼:“李烧火佬儿,接外孙过年呀?”外公对我说:“这是船上的张家长,喊张外公!”我很奇怪“家长”这称呼,后来弄明白是“驾长”——木船上掌舵的人,全船的人都得听他的,下川江一带的人口头上都喊成“家长”。
  
  我叫了声“张外公”,张家长高兴地“哎”了一声,说:“到客舱里坐!”
  
  客舱在木船中部,有一个拱形篾席棚,棚顶只齐大人胸口高,船头和船尾的船工可隔着棚说话。人进舱时必须低头,进去后可以直身,里面船板比其他舱都低。舱内摆着一排排木板凳,已坐了很多村民,他们面前或放着一只竹背篓,或歇着一副箩脚担子,里面是盐巴、肥皂、煤油和化肥之类的物品。在客舱前的船板上还有两只竹篓,关着叽呀呀叫的猪崽儿。
  
  我刚在板凳上坐下,突然身后传来高昂的吼声:“喂呀吆哦荷吆嘿哟哦!”回头一看,张家长手掌舵杆,正大张着嘴唱着。音刚落下,船头接着响起一阵整齐的合声:“哦吔吔吔吔!”几个中年船工手持篙竿,有的戳在船头的岸上,有的撑着旁边木船的外舷,我们的木船从泊在江边的船群里慢慢退了出来。
  
  外公说:“张家长在喊号子,旧时川江上每条船专门请人喊,现在不兴了,自己喊。”外公熟悉这一切,10多岁时他就跟太外公在川江上跑船,长航(长途船)、打广船(出川船)都跑过。后来舅舅出去当了铁路工人,外公也老了,就上岸回家照顾一家子。外公继续说:“开船了,我们船从两边停的船中间退出去,叫退挡,要喊退挡号子。”
  
  客舱前的中间竖着一根高而直的树干,我知道是桅杆,杆顶吊着木滑轮和棕绳挂船帆用。这天江面“打上风”(吹西风),好行船,但很轻微。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和两个年轻船工使劲儿拉着绳索,手臂一上一下,身子一屈一伸,竹竿做骨架的布帆“哗—哗—哗……”地一步步上升。缺牙老头脖子上突着粗筋高唤:“喔啰啰啰……”年轻船工齐呼:“莫在坡上转呀!”“喔啰 啰 啰 …… ” “ 河下有人盼呀……”一会儿,船扬帆上行了。
  
  眼前这一切,使我感到新奇而陌生,简直看呆了。外公见我有兴趣,便介绍:“缺牙老头是船上的二篙(船工工种之一),他们扯布条(船帆)喊的是呼风号子。”
  
  我不解:“为什么都要喊号子呢?”“做活路才不觉得累呀!”外公回答,接着轻声给我哼了几句:“大河涨水小河清,一边清来一边浑。中间流成鸳鸯水,浪打沙冲永不分。”第一次听到外公清脆的歌声,曲调悠扬,歌词新颖,和我们平时熟悉的歌曲完全两样。
  
  “好!”背后一直在扳舵的张家长叫了一声,说:“烧火佬儿,今天来一段川江号子嘛!”外公回答:“那是封资修的东西,不敢唱!”张家长又说:“我们不对外说,别个又不晓得。今天逗你外孙耍一下,没得关系。”船舱里的村民也附和着:“李老头,唱一段嘛!”“李老伯,我们都想听,从来没听过。”
  
  这时木船来到了二郎滩下,虽然已扬帆,但风力不大,要靠拉纤才能上滩。撑篙的船工都已跳上岸,还有几个坐船的村民也跟着去帮忙,缺牙老头正往岸上放拉船的纤藤。外公许是很久没喊过川江号子,经不住鼓动:“那就唱一回吧!”他站在船头,张口就来:
  
  爹娘生儿一尺五,
  
  还没长大就送我去读书;
  
  读书又怕挨屁股,
  
  收拾一个包包走江湖!
  
  ……
  
  我眼里的外公是个瘦弱、矮小又不善言辞的老头,一年四季都穿着舅舅给他的劳动布工作服,肩宽袖长,从没合身过。这一刻,他却精神抖擞,声音高昂洪亮,旋律中交织着一种悠远的情感。我完全被震撼了,全身的血液快速地流淌……
  
  外公唱的是“书头子”,在喊号子之前演唱,算一个前奏,提醒船工做好过滩准备。唱完“书头子”,船工们拉纤的褡裢已挎在肩上,等着外公的号子。
  
  “呀—呀拿下来!”外公的领号声粗犷、敞亮、清脆,船工们齐声回应:“嗨!”短促而有力。
  
  外公又喊:“呀—呀倒下来!”“嗨!”船工们一边应答,一边身体向前倾,开始用力拉纤。这种号子叫“幺二三号子”,船工开始拉纤的时候喊,意思是“1、2、3,开始!”
  
  啊—呀,搂一下哟!
  
  喔嗨!扯呀!扯呀!
  
  呀嗬—众家兄弟再搂一下哟!
  
  扯呀!扯呀!扯呀!
  
  听到这段号子时,只见船工们一边应答,一边使劲把纤藤拉直。这叫“小斑鸠号子”,意思是进滩口了,要下大力拉纤。“斑”指橹,“鸠”是桡,扳橹划桡时,与支撑木桩摩擦发出的“叽嘎”声像“斑鸠”叫而得名。
  
  木船进入二郎滩激流,外公和船工们的喊答声都简短而急促:
  
  喔左!喔左!
  
  喔左!喔左!
  
  喔左!喔左!
  
  喔左!喔左!
  
  ……
  
  二郎滩的水流朝船冲来,外公领号:“呀荷啊—嗨嗨!”船工应答:“嗨!”这一声“嗨”音落在右脚上,船工们调整步伐。等到整齐一致了,外公又敞开喉咙喊起“数板号子”:
  
  船到滩头哟!嗨!
  
  水呀路开呀!嗨!
  
  阎王菩萨哟!嗨!
  
  要呀钱财呀!嗨!
  
  你要钱财哟!嗨!
  
  给呀搭你呀!嗨!
  
  保佑船儿哟!嗨!
  
  上呀滩来呀!嗨!
  
  ……
  
  二郎滩不长,没多久木船就上了滩头,但还有一段流水,要继续拉纤。外公很久没喊过号子了,这会儿一直憋足劲儿在喊,有些累了,便朝岸上的船工叫了一声:“我歇一会儿,你们各人喊一下!”
  
  这时,只见一根长长的纤藤从船上斜横岸边,纤藤每边4人,纤头还有一人,称头纤。拉纤的褡裢是白布做成的套子,不勒肩和背,连接一根麻绳,在纤藤上打上活结,越用力拉,活结越紧。远远望去,纤藤像树干,绷直的麻绳就像树干上生出的枝丫。
  
  头纤接过外公的话,喊了起来:“3个盘子两个碟,仁兄累了我来接。仁兄说的隋唐传,我来就是奓口黄。声音不好要高鉴,字眼不明要包涵。”他首先也来了一个“书头子”。
  
  唱完“书头子”,头纤正在爬坡,喊道:“龙抬头!”告诉后面的纤工要爬坡了,“往上升!”纤工答,表明知道了。坡路中间有一块大石头挡道,头纤喊:“当中有!”纤工答:“两边分开走!”过了大石头,道上又出现很多乱石:“满天星各照各!”“乱是乱顶到干!”“乱石嶙峋!”“不要看人!”这一呼一答是报路号子。前面下坡了:“新姑娘拜堂!”“脑壳啄啄起!”
  
  一直站在船头的外公,这时候突然高喊一声:“呀呀荷—吊下来!”岸上一阵回应:“吔—吔!”纤工们都直起身,纤藤落入江中,缺牙老头忙着把湿漉漉的纤藤收回船上。外公喊的是“幺尾号子”,告诉纤工们“拉纤结束”。
  
  以后一段时间里,木船一直扬帆行驶。头纤得空,拿着零角票在客舱里挨个收船钱,有的村民为货票讨价还价,磨磨叽叽半天才肯掏钱。差不多收了半个时辰,但我没看见他找外公要。
  
  盘滩
  
  船又要过滩了,名叫烧火佬儿滩。成年后我才弄懂“烧火佬儿”一词由来已久,讥讽公公想占儿媳妇的“便宜”,川江一带喜欢这样取乐有儿子的老头。
  
  烧火佬儿滩水流汹涌、江浪翻腾。木船靠岸,一个船工跳下去,在岩石上拴好淘绳(缆绳),搭起跳板。张家长大声喊道:“盘滩,盘滩了,都下船!起旱、起旱(走陆路)!”船上只留张家长掌舵和缺牙老头在船头探水路,所有人都下了船,那两只装猪崽儿的竹篓和箩脚担子也挑上了岸。下了船的人,沿着岸边往滩上走。
  
  人货少了,船也轻了,但拉纤的人反而添了七八个帮忙的村民。外公站在拉纤队伍最前面,面朝下游,一会儿盯着江上的船,一会儿又看着拉纤的船工和村民,不停地喊着号子:
  
  呀莫嗬哟!呀歪呀吔!
  
  吔!吔!吔!
  
  ……
  
  拉纤的人几乎四肢趴地,身子随着应答声往前拱。赤着脚板的,脚趾深深抠进了泥沙;穿着草鞋的,在地上蹬起一道道槽痕;走路的村民也纷纷放下背篓、箩脚,手抓纤藤帮忙拉船。外公在拉纤队伍旁跑来跑去,或趴在地上,或弯下腰,手舞足蹈,吼出的“抓抓号子”明显带着嘶哑。纤工的脚步已不再合拍,但应答仍然合声,并且雄壮、高亢,久久地回荡在江岸:
  
  水汉英雄!
  
  喳!
  
  南北哥弟!
  
  喳!
  
  ……
  
  使力的是我的老子!
  
  吆哦嘿喔!
  
  不使力的是儿子!
  
  喳!喳!喳!
  
  ……
  
  这时突然出现意外,江中的岩石缝卡住了纤藤,再怎么拉,船一动不动,还很有可能磨断纤藤……在这紧急关头,只见头纤迅速脱光衣服,“咚”地扑进冰冷的江中,几下游到岩石边,爬上去,挪开纤藤,所有的人才松了口气。头纤爬上岸,擦干的身体竟然冒着热气,他颤抖着穿上了衣服。
  
  船快上滩了,最前面的头纤站起身,褡裢的活结马上从纤藤上自动脱落,他赶忙跑到拉纤队伍最后面,重新套上,弯腰埋头继续拉。接着第二个纤工又重复头纤的举动……差不多每个拉纤人这样轮番两遍,船才上了滩,这时离外公家也不远了。
  
  木船靠岸,下了一些人,往上的村民继续上行。直到下船,我始终没看到外公给船钱。外公说:“副业船人手不够,找坐船的人换工,不给工钱,也不收船钱。”
  
  回城
  
  过完年,由于回城是下水,木船行驶容易多了。这趟外公没喊号子,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竹篮鸡蛋,篮子里垫着谷壳,生怕打烂一个。鸡蛋是航标艇上一个水手找他买的,年前就约好了日子。每个蛋5分钱,用蛋钱再买回盐巴和点灯的煤油。
  
  船工们一边划桡,一边喊着“起桡号子”,简单且轻松:
  
  哦嗬!
  
  哦嗬!
  
  吆哦嘿啦!
  
  哦嗬!
  
  ……
  
  过烧火佬儿滩时还是忙了一阵,船工们站成八字脚,矮着身用力划桡,“招架号子”响亮:
  
  吆莫嗬—嗨!
  
  吆莫嗨么哦!嗨!
  
  ……
  
  桡手应答的“嗨”字,落在桡片击水的那一瞬间。
  
  出了烧火佬儿滩,进入一段很长的慢流水。船工慢腾腾地扳着桡,很悠闲似的,最后干脆停下,坐在前舱板上抽叶子烟,摆龙门阵,让船自个儿随流水前行。张家长一个人在船尾掌舵,他拿出一只装满“老白干”(白酒)的小玻璃瓶儿,大伙互相传递着,直接用嘴对着瓶口抿一口,用于提神暖身,小瓶儿的酒很快就没了。一个多时辰,船到了县城。
  
  后来,直到木船在川江销声匿迹之前,我又坐过很多次,但跟外公的这一次,是惟一一次听到原汁原味的川江号子。那一声声回荡在江岸或雄壮、高亢,或简短、急促,这些原始粗砺的呐喊,在我心中留下一组永远唱不尽、听不够的川江之歌!
  
  作者/陶 灵
  
  原文刊载于2017年12月《红岩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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