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虚谷的狱中斗争术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 2019-01-22 09:39:20

  唐虚谷,又名唐毅,1932年入党,曾任中共下川东地工委委员兼忠(县)石(柱)万(县)南岸工委(又称川东南岸工委)书记。1948年6月17日,由于叛徒涂孝文(被捕前为川东临委副书记兼下川东地工委书记)出卖,唐虚谷、张静芳夫妇在万县龙驹被捕。1949年11月14日,唐虚谷与江竹筠等28人一同被特务枪杀于歌乐山电台岚垭。但因一桩质疑其烈士身份的错案,使唐虚谷蒙尘55年,直到2010年经组织上调查研究认定“其革命烈士称号当之无愧”。

  

  仔细思考,错案源头来自特务头子徐远举(原国民党保密局西南特区区长兼西南长官公署二处处长)和叛徒冉益智(被捕前为中共重庆市工委副书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关押时期的两份供词。1955年,重庆有关方面专项调查《挺进报》被破坏事件,在冉益智的口供笔录中发现一段话:“(唐虚谷被捕后)曾供出南岸工委名单,但对石柱西界沱地址未说出。”在审讯军统大特务徐远举时,又得到一条信息:“(唐虚谷曾)交待其领导的组织。”由此,一个大大的问号就黏在了本于1950年2月就被评定为烈士的唐虚谷身上。

  

  这两份供词,说明徐、冉二人心目中相信唐虚谷叛变,也使办案人员确信其无假。然而,最后经组织上查实和认定,唐虚谷并没有叛变。(详见本刊2010年第6期《唐虚谷:英烈还是叛徒?》一文——编者注)

  

  这矛盾的症结到底在哪里呢?答案只能是,徐、冉二人被唐虚谷骗了。

  

  能够在狡猾的特务头子和叛徒面前使诈,而且还那么成功,唐虚谷的“骗术”该够高明吧。难怪既是老乡又是狱友的胡春浦(渣滓洞监狱脱险志士、原宁夏自治区党委统战部长)说:“我对他(唐虚谷)的理论修养和对敌斗争艺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于唐虚谷“行骗”的细节和全过程,今天的我们实在无法清楚地知晓。但从难友们断断续续的点滴口述以及徐远举和冉益智交代的材料中,仍可以窥见一斑。

  

  “以软对软”  “以骗对骗”

  

  重庆红岩魂陈列馆的展览关于唐虚谷的简介中,有“经受过老虎凳、钉竹签子等酷刑,关到渣滓洞后,又多次受审,带镣,但他一直英勇顽强”的用语。这说明唐虚谷也曾使用过“以硬制硬”的战术。

  

  敌人在唐虚谷身上施用了既多又重的刑罚,一方面说明唐虚谷没有开口,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特务看中了唐虚谷口中那些极其“宝贵”的秘密。敌人来硬的不行,便改变战略——来软的,先派叛徒冉益智前来“劝降”,继而又当面许以“经济研究所所长”之职实施诱降。由此有了冉益智的这份供词:

  

  有天徐远举突然喊我到他办公室去,对我说:“你去和唐虚谷谈一谈,我准备要他参加工作,主要的去(通过他)把石柱、丰都方面的关系清理清理。”唐当时已在办公室外,我和他到对面屋里谈。把徐的话照样说了。唐的回答是:“我没有能力,丰、石方面的关系我不知道(实际他知道秦汉,因为他是书记,秦汉是副书记)。”他说:“一切瞒不了你。”“我的老婆她没什么,你想法把她放了吧。眼镜请还给我,走路非常不便。”……我回答徐说:“唐愿作老百姓,不再过问政治。”徐说:“还是那一套。”

  

  唐虚谷早就做好了一切应对准备。他“以软对软”,“以骗对骗”,以“一切瞒不了你”对冉也知道的情况被动承认,并及时转移话题,蒙混过关。

  

  “软”和“骗”的具体实施

  

  首先,态度上,唐虚谷改变姿态,“以软对软”。不再“义正严词”和“慷慨激昂”,貌似“软了下来”、“被迫合作”。

  

  据脱险志士刘德彬回忆:在对付叛徒冉益智的劝降时,唐虚谷开始改变态度,不再骂他。

  

  其次,战略上,唐虚谷外软而内坚,“反劝制劝”。

  

  冉益智劝降时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恩,所以我交代名单时,连你也说了,那是因为,我俩共事那么久,不说过不了徐那一关的。再说,你一向躲藏得最好,要不是老涂提供住址,他们抓不住你嘛,是不是?!”

  

  唐虚谷反劝道:“你害了好多人呐,不要再害人了嘛!解放战场的进展形势,你应该远比他们看得清楚嘛,你是不是应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呢?!”

  

  第三,过招时用“垃圾情报”。

  

  冉益智说:“徐处长厉害得很,你不给他一点东西,是过不了关的哟!”

  

  唐虚谷说:“你知道,我晓得的,既瞒不了你,更瞒不了老涂嘛!是不是?再说,那老秦和石柱联络点,老涂早告诉他们了嘛!是他们抓不住人,能怪我吗?!”

  

  当然,仅凭几句话,还并不能使敌人完全相信。要达到骗敌的目的,唐虚谷还另有妙招,那就是:用“垃圾情报”去“投其所好”。

  

  至于唐虚谷是如何施展用“垃圾情报”去骗敌的具体细节,没人知晓。因为两次面对面“过招”,除了他和徐、冉之外再没有他人在场。但从这些对话和目前留存的相关材料中,可以看到一些端倪。

  

  “南岸工委名单”和“石柱县联络地址”本应算非常有价值的情报,但涂孝文早已将这些情报提供给了敌人。据曾任国民党军统万县情报站书记员(后被特赦释放)的严觉生口述,在万县提审唐虚谷时,冉益智曾将涂孝文的口供笔录给唐虚谷看过。因此,唐虚谷不过是顺水推舟,对涂孝文和冉益智都知道的情况默认罢了。

  

  最后,目标上,“严守底线”。

  

  一是当冉益智转述徐选举的话,让唐虚谷去清理一下石柱西沱地区的关系时,唐虚谷回答:“我没有能力,丰、石方面的关系我不知道。”

  

  冉益智在供词中也承认:“实际他知道秦汉。”因为川东南岸工委实际上就两名成员:书记唐虚谷,副书记秦禄廷(即秦汉)。秦禄廷也说过:忠、垫、丰、石、云等地都归南岸工委管。因此,身为书记的唐虚谷不会“没有能力”、“不知道”。

  

  另一个事实是:原石柱联络地址早已被新的联络方式所代替。这新方式涂孝文不知道,唐虚谷也没有说,因此敌人从“垃圾情报”那里既抓不到秦禄廷,又抓不到崔又生(即秦对唐的秘密联络员崔吉隆)。当然,也抓不到黄仲山(即唐虚谷对秦的联络员黄佐屿)。所以冉益智在供词中说唐“对石柱西界沱地址未说出”。

  

  据黄佐屿1981年讲:“唐虚谷夫妇被捕半年后,1949年初,崔又生写密信给我,问:‘昆山(即唐虚谷与秦汉联系代号)兄近况……’我回答:‘昆山兄病重住院。’这时,秦、崔二人才知道唐虚谷被捕了。”

  

  再一个是,由唐虚谷领导指挥时间长达7年半的云安特支副书记刘云程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刘云程担任云安区委书记兼云安镇长,他第一次到云阳县委开会时,到处打听唐虚谷的去处,从别人嘴里才知道唐早已被捕并且已经牺牲。

  

  尤其是当徐远举许以“经济研究所所长”时,唐虚谷婉言拒绝,说的是:“我愿意当个老百姓。”显然,唐虚谷明白,一旦接受“所长”之职,越过底线,就迈出了叛变的第一步,此后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唐虚谷面对敌人“软”的“诱降”、“劝降”时,巧妙应对,严守底线,敌人始终没能从他口中得到半点有用的东西。他由此成功保护了自己所领导的组织和同志。

  

  被唐虚谷“骗”得团团转的徐远举和冉益智相信唐虚谷真的“软了”,因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关押期间,“如实”写下了“唐虚谷有变节行为”的“交待”,造成唐虚谷烈士身份遭到置疑的错案。如果不是在复查中证明唐虚谷所领导的组织完好无损,同时证明唐虚谷严守了底线,这桩错案,可能会永远错下去。

  

  唐虚谷始终把党的最高利益放在首位。在他看来,只要党没遭受更大损失,个人牺牲一切都不在乎。若他天上有知,当也不会在乎自己蒙冤55年的个人损失吧。

  

  作者/唐不屈

  

  原文刊载于2012年第5、6期《红岩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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