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敢放声情亦长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 2019-01-03 09:30:58

吴玉章与家人合影。三排右一为吴玉章,二排左二为游丙莲_meitu_2.jpg

吴玉章与家人合影。三排右一为吴玉章,二排左二为游丙莲

 

  那天他的哀伤无以言表

  

  古往今来,有名的悼亡诗文极多。不同于《国风•邶风•绿衣》中“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睹物思人的悲伤难抑;更不同于苏东坡“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哀思和自叹,68岁的吴玉章所作的哭妻书,反映出一种别样的情怀。《哭吾妻游丙莲》是他写给亡妻的祭文,其哀思令人泪目。

  

  我哭丙莲,我哭你是时代的牺牲品。我们结婚有五十年,我离开你就有四十四年。我为了要打倒帝国主义的压迫、专制政治的压迫、社会生活的压迫,在1903年正月,离开家庭到日本,随即参加革命。家中小儿女啼饥号寒,专赖你苦撑苦挣。虽然无米无盐,还要煮水烹茶,使炊烟不断,以免玷辱家门。由于你的克勤克俭,使儿女得以长成,家庭免于贫困。满以为革命功成,将和你家园团聚,乐享太平。料不到四十年来,中国的革命前途虽然走上光明,而迂回曲折,还有一段艰苦的路程。你既未能享受旧时代的幸福,又未能享受新时代的光荣。今别我而长逝,成了时代的牺牲品,能不令人伤心。

  

  我哭丙莲,我哭你为我养育了一个好女儿,受到人人尊敬。她中年丧了丈夫,受人欺凌,艰苦奋斗,不愧贤能。终能克服重重灾难,使六个儿女得以长成。更可贵的是她帮助你操持家务,常在你左右,使你这零丁孤苦之人得到安慰,使我这天涯海角之人得到安心。现在使你形影相依的女儿,失掉了慈爱的母亲。

  

  我哭丙莲,我哭你为我养育了一个好儿子,学会了水电工程。他十七岁离开你,二十年在外,使你时刻忧心,他秉承了我们勤苦耿介的天性,和为人服务的精神。他有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的操守,不贪污腐化而为社会的罪人。十八岁赴法国留学,毕业后就在法国水电工厂服务八年,苏联国家计划局服务四年,都得到了好评。他为祖国的神圣抗日战争归来,因日寇封锁,机器不能输进,就谋自力更生。他自己设计、以本国器材建成了长寿的水电工程。国营事业的获利,常常是这个工厂占第一名。他忙于为国家人民的事业,未能早侍奉你病弱之身,使你得享遐龄,这不能不使他抱终天之恨。

  

  我本是一个革命的家庭。我二哥因为倒袁世凯的二次革命失败,悲愤自缢而牺牲。我大哥因为大革命而牺牲。这种种不幸,犹赖你能安慰寡嫂、团结侄辈,使家庭和顺、生齿繁荣。你待人忠厚、做事谨慎,使亲友称誉,得到人人的欢心。你不愧为贤妻良母的典型。

  

  今年六月,我闻你重病,本想率儿媳及孙儿女辈回家一省,使一家人得一团圆,以安慰你多年渴望之心,却因我为公务羁身,环境所迫,不能如愿而行。只得命陵儿买药归来,寻医治病。后闻病势经过平稳,方以为安心调养,必能获得安宁。不幸噩耗传来,你竟舍我而长逝,能不痛心。

  

  亲爱的丙莲,我们永别了!我不敢哭,我不能哭,我不愿哭。因为我中华民族的优秀的儿女牺牲得太多了!哭不能了事,哭无益于事,还因为我们虽然战胜了日寇、法西斯蒂,而今天我们受新的帝国主义和新的法西斯蒂的压迫更甚。国权丧失,外货充斥,工商倒闭,民不聊生。而内战烽火遍地,满目疮痍,我何敢以儿女私情,松懈我救国救民的神圣责任。我只有以不屈不挠、再接再厉之精神,团结我千百万优秀的革命儿女,打倒新的帝国主义、新的法西斯蒂,建成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和繁荣的新中国。丙莲!安息吧!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广大的人民。

  

  吴玉章 哀悼

  

  一九四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1946年由夏而秋,游丙莲沉疴难起,一再传书带信,盼正在重庆的吴玉章回家一探。他深知,老妻已经70岁高龄,这一病,怕是好不了了。

  

  可是,这时中国内战阴云正浓,国共对峙一触即发,办事处工作人员正在安排紧急撤退,减少人员。吴玉章作为公开了身份的四川省委书记,正是需要坐镇指挥、应对一切的时候,又怎么走得开?

  

  无奈之下,吴玉章只得等待转机,并命儿子回乡侍母。

  

  这一等,却等来老妻去世的噩耗。这让吴玉章极其痛苦。

  

  夫妻情深却不能双双到白首

  

  在吴玉章看来,老妻对他恩义深重。

  

  他18岁那年,娶了20岁的寒门女子游丙莲,一个旧式农家女儿,裹小脚,几乎不识字,但是两人却能互敬互爱。婚后三年多,育有一女一子,正合一个“好”字。

  

  可是这样的生活只持续了6年多。为了谋求国家的出路,吴玉章不顾“妻贤子幼”,负笈东游。这一去,就是44年,新媳妇变成了晚辈口中的“幺婆”(吴玉章排行最小,被称为“幺公”),少妇变成了老妪。

  

  吴玉章虽革命在外,但是他的身边始终未有他人,多年来颠沛流离,形影相吊。他说:“我是对得住我的妻子的。”

  

  如何能做到平生不二色?吴玉章曾在《六十自述》中谈及三点理由:

  

  第一,是因为我既从事革命,不能顾及家庭。我有一儿一女,家里又穷,全仗她为我教养儿女。我在日本留学时,家曾断炊数日,终赖她勤俭得以使儿女长成。古人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何忍负之?!

  

  吴玉章几十年奔走革命,很少顾及家庭,全赖游丙莲在家含辛茹苦,勤俭度日,免去了后顾之忧。因而,妻子对他而言,不仅夫妻情重,而且恩义难负。

  

  在四川荣县的旧居里,挂着两张游丙莲的照片。第一张为全家合影,吴玉章西装革履,风华正茂;她面对镜头略略侧坐,姿态娴雅,嘴角微翘,表情幸福静谧。照片是吴玉章从日本归国返乡所照,时间约在1911年左右。在第二张照片里,两人凭几而坐,他犹是壮年,她却微微佝偻,脚上小鞋尖尖,后梳的发式显得脸窄而长,再无当年饱满。两人坐在一起,画面仍是和谐,当是20世纪20年代吴玉章回乡所照。也许,在吴玉章的眼中,妻子的衰老正是她为家庭辛苦付出的证明,值得他爱重。

  

  他的第二点理由是:

  

  乡里贫贱之人一到都市,或稍有地位,则狂嫖烂赌,抛弃妻子,另纳新人,往往使可怜的原配孤苦伶仃或饮恨而死,为世诟病。我为挽救此种恶风气,以免青年人受到家庭的阻碍而不让其远行,故以身作则,以塞顽固者之藉口。到了我相信共产主义,并听到以共妻来诬蔑共产党以后,我更以共产党的道德,坚强我的操守,以打破敌人无稽的谰言。

  

  多么质朴而真切的理由,说明了吴玉章的婚姻道德源于自觉的养成。

  

  第三点理由更令人感佩:

  

  真正要以共产主义打破人压迫人的制度,除了消灭财产私有而外,还有男子压迫女子、欺负女子的问题。这是一个道德问题,这是数千年习惯的问题,不是空言解放女子、男女平等就可以转移风气,必须有一种坚忍不变、人所难能的毅力以移风易俗才会有效。我觉得我生在这新旧过渡时代,以我个人的苦痛来结束旧的道德,过渡到新的道德,使在我以后的人不至再受这种苦痛,就要建立共产主义的婚姻道德如马克思、列宁的婚姻道德一样,以解放今后世界的女子。

  

  这是何等的道德教化意识!后辈女子读到此处,当为之叹服,继而起立鞠躬,深深感谢这位为妇女解放以身实践的老人。

  

  所以,吴玉章一直觉得,自己婚姻是幸福的。自己的幸福,不在于世人所羡慕的“富贵双双到白头”,而是他和游丙莲尚健在,等到革命成功,可以家园团聚,乐享太平,“贫贱双双到白头”。他还很朴素地想:“不敢妄自比拟马克思、列宁两大伟人的夫妇于万一,而夫妇同偕到老这一点是堪与同庆的。”

  

  如今,革命尚未成功,自己犹在,夫妻却再不能偕老,他怎能不为之一哭。他哭自己老年失侣,哭她终成时代之牺牲品:“料不到四十年来,中国的革命前途虽然走上光明,而迂回曲折,还有一段艰苦的路程。你既未能享受旧时代的幸福,又未能享受新时代的光荣。今别我而长逝,成了时代的牺牲品,能不令人伤心。”这话是说游丙莲,吴玉章又何尝不是!区别仅在于,他是一个更自觉、更甘愿的时代牺牲品。

  

  鲁迅说,宁愿“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光明的地方去”,在这一点上,吴玉章远比鲁迅彻底。鲁迅痛苦纠结半生,最终仍然让朱安活成了自己身后的一道影子,没名没分而亡。而吴玉章,让游丙莲活成了她想要的贤妻良母,是家庭中不可或缺的成员,终身受人尊敬。

  

  积蓄十年的泪水瞬间长流

  

  作为父亲,吴玉章还为痛失慈母的女儿而哭。长女吴春兰,1898年出生,中年失夫,一个人抚育二儿四女,使六个孙辈得以成长,都参加了革命。所以他说,她“受人欺凌,艰苦奋斗,不愧贤能”。更可贵的是,女儿常伴母亲左右,帮助操持家务,既慰母亲之伶仃孤苦,又安自己天涯海角之牵挂。现在,女儿失去了形影相依的母亲,怎能不为她一哭!

  

  还有儿子吴震寰,这是吴玉章最看重的孩子,秉承了夫妻俩“勤苦耿介的天性和为人服务的精神”。他生于1900年,17岁离开母亲身边,18岁赴法国勤工俭学,1930年在法国参加中国共产党,抗战爆发后归来参加祖国建设。现在,儿子因为忙于事业,未能及早侍奉病弱之身的母亲,这怎能不使他抱终天之恨!

  

  吴玉章还为吴家失去一位宽和忠厚的长辈而哭。“我本是一个革命的家庭。我二哥因为倒袁世凯的二次革命失败,悲愤自缢而牺牲。我大哥因为大革命而牺牲。这种种不幸,犹赖你能安慰寡嫂、团结侄辈,使家庭和顺、生齿繁荣。你待人忠厚、做事谨慎,使亲友称誉,得到人人的欢心。你不愧为贤妻良母的典型。”在吴玉章眼中,妻子是这个革命家庭的基石,她个人的奉献,因此有了更大的意义。这也是吴玉章一贯的心照。对于跟他有同样禀性的妻子,他怎能不敬之爱之、珍之重之呢?!

  

  只是时局艰危,让吴玉章没有时间沉浸于失偶之痛。在国共和谈已然破裂的时候,他要率领已经公开的四川省委在重庆坚持战斗,一边安排撤退,一边坚持工作,还要应付特务不时的干扰。他在同志们的眼中,是“一面革命的旗帜”,只要有他在,大家就能安心。所以他说:“亲爱的丙莲,我们永别了!我不敢哭,我不能哭,我不愿哭”“哭不能了事,哭无益于事”“我何敢以儿女私情,松懈我救国救民的神圣责任。”

  

  1946年10月24日这天,在同志们眼中,吴玉章如往常一样忙着各种事务。没有人知道,他于怎样的心情,在无人处独自写下这篇哭妻书。

  

  十多年后,在人民大学流传着一个“老校长哭戏”的故事。那是20世纪50年代末,上海越剧院到人民大学慰问师生,演出的剧目是傅全香和范瑞娟主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为了表示对艺术家的尊重,学校有关人员特意请出80岁的老校长吴玉章观看演出。

  

  演到“哭坟”一场时,工作人员不安起来,他们发现前排正中一直笑容可掬的老校长神情变了,只见他微微低头,眼睛闪出泪花,进而泣不成声。不知情的工作人员赶紧叫来校办干部将老人送回家,说:“真不该把吴老请来看这种哭戏啊,看把老人家伤心的。毕竟年龄大了呀。”

  

  时过十多年,这位失侣的老人家终于当众大哭,流出了他当年不愿哭、不能哭的泪水。这真是:未敢放声时代迫,一朝痛哭满座惊。

  

  作者/简奕

  

  原文刊载于2018年12期《红岩春秋》杂志

 

热门文章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