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江津诗痕觅踪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 2018-11-30 09:16:05

  陈独秀(1879-1942),原名庆同,字仲甫,安徽安庆人。1915年以创办《新青年》杂志为阵地,高擎民主与科学大旗,与李大钊等人成为新文化运动的启蒙者与发起人。1921年发起成立中国共产党,为中共一大至五大的主要领导人。1929年转向“托派”,并组建托派组织而被开除出党。1932年10月,陈独秀被国民党政府逮捕,于1937年8月出狱。

  

  出狱后,很多友人邀请陈独秀去香港、武汉、兰州和长沙, 而他最后受安徽同乡、留日同学邓初(邓仲纯,当时在江津开设医院)之邀,来到四川江津县(今重庆市江津区)定居。

  

  1938年8月3日,陈独秀与妻子潘兰珍,由重庆抵达江津。未曾想到的是,邓妻却闭门谢客, 陈独秀只好租住他处,直到1939 年1月才迁入邓初开设在江津黄荆街的“延年医院”。由于潘兰珍与邓妻不和,陈独秀一家迁居到江津城大西门外30余里的鹤山坪施家大院,后来又迁至鹤山坪石墙院杨鲁丞(江津前进士)宅院居住,直至病逝。

  

  兼为学者、诗人的陈独秀诗作颇丰,从他晚年流落江津所作的20余首旧体诗,可一窥这位时代风云人物在生命落幕前的寂寥与悲怆。

  

  淹留江津,感慨良多

  

  作为新文化运动的骁将, 陈独秀初到江津时,便受到了关注。1938年秋天,陈独秀的北大校友、时任江津县长黄朋基就及时地登门拜访。地处江津白沙镇的聚奎中学校长周光午,也邀请陈独秀到校作了一次演讲。

  

  从陈独秀写于1938年的《与孝远兄同寓江津出纸索书辄赋一绝》,可以看出他最初情绪并不太悲观:

  

  何处乡关感乱离,蜀江如几好栖迟。

  

  相逢鬓发垂垂老,且喜疏狂性未移。

  

  《寄沈尹默绝句四首》,是陈独秀于1938年写给好友沈尹默的诗。这组诗充分反映出陈独秀晚年对昔日峥嵘与豪情的怀想, 对目前“老病干戈”的长吁:

  

  (一)

  

  湖上诗人旧酒徒,十年匹马走燕吴。

  

  于今老病干戈日,恨不逢君尽一壶。

  

  (二)

  

  村居为爱溪山尽,卧枕残书闻杜鹃。

  

  绝学未随明社屋,不辞选懦事丹铅。

  

  (三)

  

  哀乐渐平诗兴减,西来病骨日支离。

  

  小诗聊写胸中意,垂老文章气益卑。

  

  (四)

  

  论诗气韵推天宝,无那心情属晚唐。

  

  百艺穷通偕世变,非因才力薄苏黄。

  

  第一首诗直抒胸臆,表达了陈独秀希望尽早见到故友的急切心情;第二首表现了他初来乡村的意趣;第三首描写了他在江津的生活;最后一首表现了他的艺术观,他认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艺术。“苏黄”,即苏轼和黄庭坚。

  

  1940年作的《病中口占》, 真切地反映了陈独秀当时内心纠结、百病缠身的痛苦境况,写出了他生活中的难言凄苦:

  

  日白云黄欲暮天,更无多剩此残年。

  

  病如檐雪销难尽,愁似池冰结愈坚。

  

  蕲爱力穷翻入梦,炼诗心豁猛通禅。

  

  邻家藏有中山酿,乞取深卮疗不眠。

  

  作于1941年的《对月忆金陵旧游》,则表现出陈独秀对南京有一种极为复杂的感情:

  

  匆匆二十季前事,燕子矶边忆旧游。

  

  何处渔歌惊梦醒,一江凉月载孤舟。

  

  陈独秀在南京坐过5年牢, 前妻高君曼也病逝于此。世事纷纭,而今面对前路的渺茫,他也只有怆然回目。

  

  偏居一隅,怀想亲友情

  

  1 9 0 6年,陈独秀运送长兄陈庆元灵柩回到安庆再离开后, 就未回过故乡,且对家庭少有照顾。1939年1月,他双目失明的嗣母谢氏、三子陈松年夫妇、大姐吴陈氏夫妇一同来到江津。陈松年在江津德感镇国立九中做事,吴陈氏夫妇留居油溪镇,嗣母谢氏则跟随陈独秀住在石墙院。

  

  两个月后,谢氏病逝。大姐吴陈氏赶来帮助料理后事,一定要陈独秀“为死者披麻戴孝、守灵等尽孝道之事”,接受过新思潮的陈独秀竟一一应允。1941年7月,吴陈氏因中风逝于油溪。陈独秀闻讯悲痛欲绝,以沉痛的心情写下了长达300字的五言古诗《挽大姊》:

  

  兄弟凡四人,惟余为少焉。长兄殁辽东,二年共和前。

  

  二姊老故乡,死已逾廿年。大姊今又亡,微身且苟延。

  

  大姊幼勤谨,祖父所爱怜。及长适吴门,事姑姑称贤。

  

  相夫营市贾,勤俭意拳拳。夫亡教子女,商读差比肩。

  

  余壮志四方,所亲常别离。抗战军事起,避寇群西移。

  

  率家奔汉皋,姊颜犹未衰。卅年未见姊,见姊在危颠。

  

  相将就蜀道,欢聚忘百罹。卜居江津城,且喜常相随。

  

  诸甥善营贾,市利可撑持。姊性习勤俭,老益戒怠侈。

  

  纨素不被体,兼味素所訾。家人奉甘旨,尽食孙与儿。

  

  强之拒不纳,作色相争持。针帚恒在手,巨细无张弛。

  

  如何操奇赢,日夕心与驰。生存为后人,信念不可移。

  

  肥甘既失养,身心复交疲。行年六十九,一病遂不支。

  

  今春还山居,余病静是宜。送我西廊外,木立无言辞。

  

  依依不忍去,怅怅若有思。骨肉生死别,即此俄顷时。

  

  当时未警觉,至今苦追忆。

  

  该诗可谓陈独秀早年为悼念亡兄陈庆元所作《述哀》一诗的姊妹篇。诗中用一系列典型的生活事例描绘了勤劳俭朴、贤孝善良、友爱慈祥的旧式东方女性形象。全诗缠绵悱恻,哀婉动人,是陈独秀晚年诗作的佳篇。

  

  另有两首诗提及杨朋升。杨朋升原是北大学生,小陈独秀20 岁,与陈独秀是忘年交。在陈独秀流亡江津时,杨朋升任川康绥靖公署少将参谋。当时,他是资助陈独秀最多的人,也与陈独秀书信来往最密。陈独秀在江津给他写过40封信,这两首诗表达了两人深厚的友谊:

  

  《寄杨朋升成都》

  

  连朝江上风吹雨,几水城东一夜秋。

  

  烽火故人千里外,敢将诗句写闲愁。

  

  《鹏升夫人和平女士索书率赋一绝》

  

  前年初识杨夫子,过访偕君昨日情。

  

  寂寞胭脂坪上月,不堪回忆武昌城。

  

  1941年,陈独秀的昔日学生陈中凡,拟赴广州出任中山大学文学院兼文科研究所职务,陈独秀以《春日忆广州》赠之:

  

  江南目尽飞鸿远,隐约罗浮海外山。

  

  曾记盈盈秋水阔,好花开满荔枝湾。

  

  诗中,陈独秀用隐约的罗浮仙境和开满花朵的荔枝湾,抒发对广东生活的怀念,并提醒朋友关注这些景色。

  

  1942年,陈独秀在江津留下了以诗索帖的作品《致欧阳竟无诗柬》:

  

  贯休入蜀唯瓶钵,卧病山居生事微。

  

  岁暮家家足豚鸭,老馋独羡武荣碑。

  

  欧阳竟无是著名的佛学大师,曾在南京创办支那内学院。为避战乱,于1938年内迁江津。陈独秀生前与欧阳竟无交往颇多。一次,喜好书法的陈独秀偶然得知欧阳竟无有一本《汉执金吾丞武荣碑》,十分羡慕,乃以诗作柬,欲借此帖。经友人辗转,欧阳竟无见到该诗,第二天就托人把字帖送到了鹤山坪。

  

  凑巧的是,陈独秀写此诗时得知,何之瑜、台静农等人在县城饮酒聚会没有告诉他,使他颇有不快,于是诗中有了“岁暮家家足豚鸭”之句。当何之瑜等人见到这首诗后,即在第二个赶场天相约买来鸡鸭鱼肉,专门赶往石墙院与陈独秀一聚。由此可知,陈独秀晚年的诗作与现实生活联系密切。

  

  一身傲骨,抒爱国幽思

  

  陈独秀至死都是一个坚定的爱国者,即便晚年流落江津,但他的爱国激情仍在诗歌中有着强烈的体现。其中,作于1939年9 月的五言古诗《告少年》就是一例:

  

  太空暗无际,昼见非其形。众星点缀之,相远难为明。

  

  光行无所丽,虚白不自生。半日见光彩,我居近日星。

  

  西海生智者,厚生多发明。摄彼阴阳气,建此不夜城。

  

  局此小宇内,人力终难轻。吾身诚渺小,傲然长百灵。

  

  食以保躯命,色以逢种姓。逐此以自足,何以异群生。

  

  相役复相斫,事惯无人惊。伯强今昼出,拍手市上行。

  

  旁行越邻国,势若吞舟鲸。食人及其类,勋旧一朝烹。

  

  黄金握在手,利剑腰间鸣。二者唯君择,逆死顺则生。

  

  高踞万民上,万民齐屏营。有口不得言,伏地传其声。

  

  是非旦暮变,黑白任其行。云雨翻覆手,信义鸿毛轻。

  

  为恶恐不尽,惑众美其名。举世附和者,人头而畜鸣。

  

  忍此以终古,人生昼且冥。古人言性恶,今人言竞争。

  

  强柔判荣辱,自古相吞并。天道顺自然,人治求均衡。

  

  旷观伊古来,善恶常相倾。人中有鸾凤,众愚顽不灵。

  

  哲人间世出,吐辞律以诚。忤众非所忌,坷坎终其生。

  

  千金市骏骨,遗言觉斯民。善非恶之敌,事倍功半成。

  

  毋轻涓涓水,积之江河盈。亦有星星火,燎原势竟成。

  

  作歌告少年,努力与天争。

  

  这是陈独秀晚年诗作中最长的一首。诗中的“虚白”,形容澄澈清静的心境;“西海”, 泛指西方世界;“厚生”,使人民生活丰厚富足;“相役复相斫”,犹言相互利用又互相残杀;“伯强”,古时传说中的大疫厉鬼,以此喻斯大林;“屏营”,意指惶恐;“鸾凤”,鸾鸟和凤凰,此处喻贤俊之士; “千金市骏骨”,即花费千金买千里马的骨头,比喻招揽人才的迫切。

  

  当时,陈独秀得知苏联和德国签订了互不侵犯的“德苏协定”,十分愤慨,疾笔写下了《告少年》。他认为,“此次若德俄胜利了,人类将更加黑暗至少半个世纪,若胜利属于英法美,保持了资产阶级民主,然后才有道路走向大众民主” 。可见,陈独秀即使身处逆境,也以个人的政治见解关注着世界的风云。他寄希望于少年,要奋勇起来与现实抗争。

  

  陈独秀写于1 9 4 0 年的诗作《寒夜醉成》,是一篇忧国忧民的感怀抒愤之作:

  

  孤桑好勇独撑风,乱叶颠狂舞太空。

  

  寒幸万家蚕缩茧,暖偷一室雀趋从。

  

  纵横谈以忘形健,衰飒心因得句雄。

  

  自得酒兵鏖百战,醉乡老子是元戎。

  

  诗中“孤桑”,指特立的桑树,为诗人自喻;“衰飒”,意为枯萎、衰落;“元戎”,指主将。

  

  写作该诗时,贫居乡野的陈独秀生活极度匮乏。面对民族的灾难、生计的艰难、病痛的折磨,他陷入了残阳夕照、无力回天的境地,但同时又难忘于曾经共患难的革命同志。所以,他只能以雄奇的想象,抒发爱国幽思,聊以自慰。此诗表现出陈独秀不甘听天由命的风发斗志。

  

  身处逆境,却不乏幽默

  

  从坎坷中一路走来的陈独秀,并不乏幽默。曾任北大教授兼教务长的他,足迹遍布祖国20 多个省市,亦曾五度赴日本,宽广的见识与学识养就了他的淡定和幽默秉性。从《江津乡间闹洞房》一诗中不难发现:

  

  老少不分都一般,大家嬉笑赋关关。

  

  花如解语应嗤我,人到白头转厚颜。

  

  1 9 4 0年冬天,鹤山坪一对青年结婚,邀陈独秀前去做客。饮酒后有些酒性的他,也随别人一起闹洞房。当地闹洞房有一个习俗,就是不分老少都可以趁机在新娘身上摸捏。新人不会不高兴,反倒觉得闹得越欢越吉庆。陈独秀没见过这种场面,惊奇之余写下了这首表现地方风俗的诗,从侧面表现出他身处逆境, 亦不为物喜、不以己忧的情操。

  

  《书赠同乡胡子穆诗》《郊行》和《漫游》,是陈独秀在江津的写景抒情之作。陈独秀一生中写景状物的诗并不多,而在江津时期就有这三首,可见他在远离政治纷乱中,还能寄情于自然风光,努力寻找着心灵短暂的安静与闲适。

  

  他在《书赠同乡胡子穆诗》中写道:

  

  嫩秧被地如茵绿,落日衔天似火红。

  

  闲依柴门贪晚眺,不觉辛苦乱离中。

  

  胡子穆曾居住安徽安庆, 在留学日本后官至安徽电政监督兼电报局局长,因支持进步学生得罪了军阀, 便弃官经商。抗战爆发后移居江津,出任国立九中总务主任,与陈独秀多有交往。

  

  这首七绝是陈独秀给胡子穆写的一幅中堂。全诗形象地展示了江津农村傍晚时分,绿秧铺地、晚霞满天,勾画出诗人闲依柴门、贪念晚景的闲适心情和隐约惆怅。

  

  陈独秀晚年健康状况一直不佳,1940年初春时,身体稍见好转的他,自觉又熬过了一年,心境大好。于是,在一次乡间散步后写下了《郊行》:

  

  蹑履郊行信步迟,冻桐天气雨如丝。

  

  淡香何似江南路,拂面春风杨柳枝。

  

  值得一提的是,在《漫游》诗稿后,写有“录近作一绝以寄静农兄,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七日,独秀于江津鹤山坪”的说明。由此可知,这是陈独秀一生中最后的诗作:

  

  峰峦出没成奇趣,胜景多门曲折开。

  

  蹊径不劳轻指点,好山识自漫游回。

  

  陈独秀一生辗转各地,作诗140多首,从现存的遗诗中发现,自1937年8月从南京监狱出狱后,作过22首旧体诗。其中21首,写于江津。

  

  作者/任正铭

  

  原文刊载于2018年11期《红岩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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