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灯一样照亮黎明前的黑夜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 2018-11-29 09:3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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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咏梧牺牲处——奉节暗洞包

 

  2011年初夏,我们驱车一千多公里前往山东省烟台市采访彭咏梧、江竹筠在奉大巫起义中的战友——贺德明。92岁高龄的贺老热情接待我们几位远道而来的家乡人,一杯热茶让人感受到浓浓的乡情。

  

  贺老思维敏捷,精神很好, 当晚一直聊到深夜,次日继续接受采访。他侃侃而谈,回忆战友情,回忆悲壮往事……

  

  踏上革命征程

  

  贺德明,1920年出生于重庆市巫溪县上磺乡一个殷实的大户人家。1928年秋天的一个傍晚,贺家被仇家戮杀,年仅8岁的贺德明在外玩耍,逃过一劫。

  

  在巫溪县城流浪时,贺德明被驻军杨营长收为义子,改名杨成栋。不久杨营长转战川西,他跟随到了成都。不幸的是杨营长在一次战斗中阵亡,贺德明孤苦无依,只好辗转回到上磺。随着年纪增长,他在家乡完婚守业。

  

  在上磺,贺德明与老乡卢光特(下川东地下党员)相识,两人情趣相投,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卢光特向他灌输革命道理, 讲解革命主张。贺德明表示,要跟着卢光特参加革命。

  

  后来,卢光特要离开家乡去重庆找党组织。临别时,他对贺德明说:“等找到党组织,站稳脚跟,我再跟你联系。”

  

  1942年1月,卢光特来信让贺德明速到丰都与他见面。在这里,贺德明在卢光特的直接领导下,参加了重庆地下党的活动, 以教师为职业掩护,收留培养报童为《挺进报》《新华日报》等进步刊物工作。

  

  1944年底,卢光特去了一趟重庆,回来对贺德明说:“抗战形势变化很快,国民党军队在豫湘桂前线大溃败,日军已占领贵州独山,重庆情势紧迫。中共中央南方局布置在重庆周围的进步青年组成奉大巫农村工作组,回巫溪、巫山、奉节组织民众就地抗战。我们参加工作组,立即回去发动民众组建游击队。你明天出发,先回巫溪。”

  

  贺德明回到巫溪后,先后在上磺小学、县府统计室工作了一段时间,由于思想激进,只月余即遭辞退。此时,因党的活动经费紧缺,贺德明将祖上留下的几十亩土地变卖,开办了纺织厂和开罗商店,以此掩护地下工作, 同时为党筹集活动经费。不到一年时间,敌特机关发现了卢光特等人行迹,同时发现贺德明与卢光特经常来往,对他严加追查。危急时刻,贺德明只身逃往奉节,靠卖字画谋生。

  

  过了半年,贺德明经地下党员邹予明介绍,到奉节县青莲乡一所私立中学任教。临去时,卢光特托他哥哥卢光福捎来口信: “青莲乡一带是地下武装斗争的好地方,去青莲把根扎稳,一旦时机成熟,组织会来找你。”

  

  贺德明到学校后,由于教学工作出色,赢得了校董肖和中的信任,被聘为校长。他借助校长身份广交朋友,与当地乡政人员和开明绅士亦有往来,渐渐站住了脚。他感到时机已经成熟,一心盼望党组织早日派人来开展下一步工作。

  

  1 9 4 7年夏的一天中午,卢光特突然到来,战友相见,分外激动。贺德明将青莲乡情况向卢光特作了详细汇报,卢光特很满意。

  

  不久,卢光特又来了,他对贺德明说:“上级党委决定,最近会派彭咏梧等人来这里领导武装斗争。”听到这个消息,贺德明十分高兴。

  

  彭咏梧、江竹筠来了

  

  1947年秋,川东临委派彭咏梧到下川东领导武装斗争,兼任下川东地工委副书记、下川东游击纵队政治委员。同时派他的爱人江竹筠以及蒋仁风、吴子见去协助他开展工作。

  

  11月的一天,卢光特带着彭咏梧、江竹筠来到青莲乡,和贺德明接上关系。彭咏梧身材高大,不胖不瘦,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朴实又睿智。江竹筠对人和蔼、细心,脸上常常挂着笑容。

  

  他们到青莲乡后,急于了解这里的情况。下午,贺德明作了介绍,彭咏梧一边摘要记录,还不时提问。听完汇报,彭咏梧笑着对贺德明说:“这两年你辛苦了,这个根扎得好!我多次听光特说你是个好同志。虽然还不是党员,但是你履行了一名党员的职责。下一步怎么工作,等我和光特研究后再决定。”

  

  当晚,卢光特通知贺德明参加干部会,参加会议的有十多人。在会上,先由卢光特介绍这一地区的工作情况,贺德明这才知道,他在青莲乡不是孤军作战,东北到巫溪的大宁盐场,西南到云阳的云安厂,方圆两三百里,都在组织力量,准备起义。就连附近“占山为王”的陈太侯也同意接受党的整编,参加起义队伍。在这次干部会上,彭咏梧讲了两个小时的话,主要讲怎么开展奉大巫地区的武装斗争。

  

  会后,彭咏梧、卢光特和蒋仁风把贺德明留下,彭咏梧对贺说:“我们来这么些人,大大超过了教员的名额,学校董事长肖和中没有和你谈起这事?”

  

  贺德明说:“谈过,我答复他,有的是失业朋友,来此暂住,有的是找个清静环境写东西,有的是来养病。”

  

  彭咏梧问:“他表情怎样呢?”

  

  贺德明说:“像以前一样,闭着眼听,闭着眼点头,没有表情。”

  

  彭咏梧笑了,说:“没有表情?这就是表情,他闭着眼, 想的东西比‘点头’的东西多很多。”

  

  彭咏梧接着说:“他对全国形势发展的关心,不比我们迟钝。他的耳报神也不少。我们的情况,他一定想得更多。现在派你去做他的工作,把事情揭开, 争取他的支持。”

  

  做肖和中的工作,贺德明有信心。因为肖的儿子肖克成和女婿雷国鼎早已站在共产党这一面,可以借助他们的关系说服肖和中。

  

  次日,肖克成对贺德明说: “我父亲虽然还有顾虑,但他保证,决不与你们为敌。他希望你到家里去一下,有些话想和你当面谈。”

  

  贺德明立即向彭咏梧汇报: “肖和中要和我面谈。”彭咏梧嘱咐:“问题要尽快解决,但不要急躁,话要说透。”

  

  随后,贺德明与肖和中见面了,谈话中,反复向他宣传共产党的政策,指明出路。通过一番劝导,肖和中明确表示:“不当死顽固,不与人民为敌;枪支、弹药全部交出,其他条件尽力照办。”肖和中还说:“如果信得过,就请干部们上家住。学校毕竟是个公共场所,不方便。”

  

  为了安全起见,彭咏梧夫妇和蒋仁风住进了肖家的一座独立院子。同时,彭咏梧等人同意吸纳肖克成﹑雷国鼎参加革命工作。

  

  此后,彭咏梧又派贺德明和当地土豪廖竹谈判。彭咏梧在交代任务时说:“这次任务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只有你去合适。” 贺德明说:“请政委放心,我坚决完成任务!”

  

  贺德明和廖竹谈判时,向他说明目前的形势,指出只有跟共产党合作,才是光明大道。谈判很顺利,廖竹表示,他家的武器全部上交。

  

  由于争取了青莲乡两个最有实力的人物,其他乡政人员和当地绅士也纷纷表示支持革命, 有的捐枪支,有的捐钱粮,有的胆小怕事,但愿意保持中立不告密。当地穷苦百姓也被发动起来,踊跃参加武装斗争,革命形势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战友离去青山为证

  

  1947年11月底,彭咏梧对贺德明说:“现在还有很多准备工作没做好,学校这个联络站很重要,这个摊子散不得,你这个校长还得当下去。同时,要发展党员搞好输送骨干的工作。你的入党问题,卢光特、蒋仁风和我谈过了,这两天就给你解决。”

  

  一天晚上,贺德明被叫到肖克成家(当时的总指挥部), 由卢光特和江竹筠做贺德明的入党介绍人,同时入党的还有肖克成和雷国鼎。蒋仁风主持入党宣誓仪式,贺德明等三人在党旗下庄严宣誓。入党仪式结束后,蒋仁风给他们上了第一堂党课,主要内容是党章教育和防特保密教育。

  

  上完党课后,彭咏梧与贺德明开始了彻夜长谈。他们坐在火塘旁,火塘里一个“松疤兜” (松树根)燃得很旺,谈到子夜时分,煤油灯没油了,两人又点上桐油灯继续谈。

  

  映着火光,彭咏梧触景生情地说:“我们搞地下工作的每一个党员,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 总是在黑夜里发光。一旦油干灯草尽,它再不能发光的时候,它也不会有什么遗撼,因为它把光全部给了需要它照亮的人。一个共产党员的生命意义也和这灯一样,他活着,就得战斗,当他把生命献给人民、献给党的时候, 他是不会有什么遗憾的,因为他的生命变成人类壮丽事业的一部分。”

  

  12月中旬,武装斗争准备工作紧张地进行着。江竹筠早出晚归,奔走在奉节、巫溪交界的边远乡村,组织发动农民,召开农民大会选出农会干部。开明地主肖云汉在会上表态支持革命,当众焚烧地契、借据,农民群众的革命热情十分高涨。

  

  1948年元旦刚过,江竹筠按照彭咏梧的安排,回重庆向川东临委汇报武装起义筹备情况,并要求上级增派干部。彭咏梧和几位同志送她到门外,江竹筠微笑着说:“搞革命的,不是胜利重逢,就是生离死别。离别有啥子要紧呢,只要革命事业发展就好嘛!”

  

  送走江竹筠后,彭咏梧从青莲乡动身去奉节老寨子,准备在那里与各路游击队会合。临别时,彭咏梧安排贺德明做好起义的后勤补给和人员隐蔽工作。

  

  不久,奉大巫起义爆发了。1月7日,王庸、卢光特率领巫溪部分游击队员袭击了西宁乡公所,接着云阳游击队袭击了南溪镇,缴了这两处乡公所的枪。万县保安司令部立即调兵遣将,妄图扑灭这片革命烈火。

  

  不幸的是,彭咏梧在巫溪鞍子山领导突围中牺牲,起义部队被打散。为防不测,贺德明与肖克成、雷国鼎等人辗转到了上磺。当时巫溪风声很紧,国民党军警到处搜捕起义人员,贺德明等人又经云阳转移到重庆,隐蔽在肖化民家。

  

  2月,贺德明由组织安排在巴县全善中学,以教师身份开展地下工作,一直到重庆解放。以后,贺德明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他随部队入朝作战。

  

  战争结束后,贺德明转业到山东省烟台市一所中学任教,1981年离休。晚年,他创作了一部农民革命题材的长篇小说《巫山深处的故事》。

  

  2013年3月25日,贺德明逝世,终年94岁。

  

  作者/刘建华

  

  原文刊载于2018年11期《红岩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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