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与表演艺术家张瑞芳的交往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 2018-11-19 20:25:04

1949年春末,周恩来、邓颖超夫妇在北京中南海和文艺工作者合影。前排左起:阿英、张瑞芳、孙维世、金山,后排左起:阳翰笙、周恩来、白杨、邓颖超、舒绣文、张骏祥_meitu_1.jpg

1949年春末,周恩来、邓颖超夫妇在北京中南海和文艺工作者合影。前排左起:阿英、张瑞芳、孙维世、金山,后排左起:阳翰笙、周恩来、白杨、邓颖超、舒绣文、张骏祥

 

  人民表演艺术家张瑞芳同志于2012年6月28日以94岁高龄在上海仙逝了。张瑞芳于20世纪30年代在重庆入党后,其单线联系人就是周恩来,之后风风雨雨几十年,张瑞芳与周恩来、邓颖超夫妇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由于我从事周恩来的研究工作,从征集史料和一些纪念周恩来的活动中,有机会接触到张瑞芳这位杰出的表演艺术家。从1997年的第一次相见到后来的书信往来,张瑞芳老师的音容笑貌常常恍若影屏,让我难以忘怀。

  

  首次相见

  

  不愉快开头  高兴的结尾

  

  1997年底的一天,细雨霏霏,天寒地冻。我正在为周恩来遗物陈列馆(这是当时中央为纪念周恩来百年诞辰批准的馆名,即现在周恩来纪念馆内的仿西花厅)的陈列布展忙碌,忽然接到通知,今天上海有一部分和周总理感情很深的老艺术家、老艺人要来参观瞻仰周恩来遗物陈列馆。当时我想:我们忙得要命,要赶纪念周恩来百年诞辰,等我们搞好了你们再来不是更好吗?想虽是这么想,但哪能把淮阴、淮安两级市领导陪同上门的客人拒之门外呢?无奈,我只好交待工作人员:做好接待准备。不一会儿,张瑞芳、筱文艳等十几位老艺术家在淮阴市副市长朱慈尧、淮安市委副书记陈贵等陪同下来到了仿西花厅的前客厅。客人们还没进门,记者们为了抢镜头,就率先冲进室内,他们有的衣服上沾水,有的脚下带泥,横七竖八地踩到国宝级文物——北京西花厅周恩来、邓颖超用过的地毯上。说老实话,我虽然是搞新闻出身的,理解记者的职业,可仍然觉得心情很沉重,他们那拖泥带水东一脚西一脚的踩踏犹如踩在我的心上。我实在忍不住,沉下脸说:“请各位自爱,这地毯是国家一级文物,不能这么糟蹋,请市长、书记不要怪我不客气。”我这么一说,记者们都不好意思地立即回归到胶垫上。陈贵书记顺势提醒我:“你给大家讲讲,你给大家讲讲。”这时,我感到刚才有些失态,就调整了态度向客人们介绍起西花厅和西花厅的文物。原来我只在银幕上见到过的张瑞芳老师并没有计较我刚才的失态,她笑容可掬地听着我的讲解,还不时地问这问那,间或插话补充她当年和周恩来、邓颖超在西花厅的往事。

  

  不一会儿,前客厅看完了。我又领着大家来到后客厅。当我们把总理办公室门打开,请张瑞芳老师参观并提出宝贵意见时,瑞老一边睁大眼睛观看一边摇着头说:“这里我未去过,也从未见过。”是的,周恩来的保密观点很强,他的办公室关系着党和国家的重要机密,连自己妻子邓颖超也不让进的地方怎么会让艺术家们进呢!

  

  在后客厅,张瑞芳老师兴奋地说:“这儿我来过。”于是,她滔滔不绝地讲起往事,“1963年1月28日那天,我和赵丹被总理约来西花厅,和我们商谈拍摄电影《红色宣传员》的事,我就坐在这张沙发上……”又说,“1965年2月26日和28日两天,总理曾把石西民、我、郑君里、刘白羽、司徒慧敏等人约进西花厅,商谈拍摄纪录片并谈及拍摄中的电影《李善子》。因为我是饰演李善子一角的,总理特别指出,不要把阶级斗争硬加上去……那天我和大姐(指邓颖超)坐的一条长沙发。”

  

  就这样,我陪送客人们一室一室地参观并讲解,和客人们交流。他们听得兴致盎然,我听他们的回忆也感觉收获不小。到参观完周恩来的卧室结束时,瑞芳老师脸上漾起了笑意,她拉着我的手说:“老秦,你知道得真多,说得真好!”说罢,她老人家又挽起我的胳膊说:“来,我俩合个影!”我尚准备不及,记者们手中相机就“嚓、嚓、嚓”地响开了。响声中,我的心底流过了一股幸福感。显然,这时张瑞芳老师也十分高兴,她让她身旁的人告诉我她在上海的地址,还嘱我去上海时可以找她。

  

  在孙维世连衣裙前

  

  她表现出豁达和大度

  

  说话间,我引着张瑞芳等一行参观仿西花厅下边的另外6个展室,当参观到最后一个展室时,一件悬挂在玻璃柜内的漂亮连衣裙出现在大家眼前。我顿时紧张起来,既不引领大家观看,更未作讲述,谁知瑞老还是被这件连衣裙下边的说明文字吸引住了——周恩来养女孙维世生前穿过的连衣裙。瑞老久久肃立在这件遗物前,我静静地陪待着她,连大气也不敢出。

  

  “这衣服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许久,张瑞芳用郑重的表情问我。“是从她的妹妹孙新世教授那儿征集来的。”我诚惶诚恐地回答。“是维世什么时候穿的?”“是1949年春天她随肖华将军赴匈牙利参加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时穿的。”

  

  瑞老听了我的回答后,又在这件衣服前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离开。她心事重重地告诉我:“维世是个很能干的人,可惜文革期间被江青、叶群联手害死了。我和她早就熟悉,她只比我小三岁,一直是好朋友。”

  

  听了瑞老的回答,我这才如释重负。不知情的读者也许会问:人家参观展品,你一个工作人员紧张什么?

  

  原来,1942年张瑞芳和金山在重庆演郭沫若编剧、陈鲤庭导演的话剧《屈原》时,一个演女一号婵娟,一个饰男一号屈原。这时,正好金山的妻子王莹已离他而去,金山便追求张瑞芳。金山当时是一名党的地下工作者,后来,他们经周恩来批准结婚了。到1953年北京创建人民艺术剧院时,由孙维世执导,邀金山、张瑞芳夫妇饰演苏联话剧《保尔•柯察金》男一号保尔•柯察金和女一号冬妮娅。可是,这出话剧才排了1个多月,孙维世就爱上了金山,而且爱得那么不顾一切,连周恩来拍桌子、批评孙维世恋爱观不正确也没用。张瑞芳见她和金山10余年的婚姻已经死亡,爱情已不存在,就十分刚强地选择了离开,与金山离婚并去了上海。然而张瑞芳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怨恨孙维世:她沉稳地站在孙维世的遗物前,表现出来的是对故友的怀念,是对孙维世被迫害致死的惋惜。因此,我打心底里敬佩张瑞芳同志,她是一位知情达理的伟大女性。

  

  万人纪念大会

  

  庆幸自己已活了80岁

  

  大约两个多月后,张瑞芳老师随中央电视台“心连心”艺术团再次来到周恩来的故乡淮安,参加为纪念周恩来诞辰100周年而举行的大型文艺演出活动。当时,演出活动就在我所工作的周恩来纪念馆广场举行。我又一次见到张瑞芳老师,只见银丝满头的她身穿大红服饰,令人望而生敬。她笑呵呵地和我打招呼说:“老秦呀,你咋不给我写信?”我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是事情太多了。”她转身离去时,我冲着她的背影喊:“有事我一定会找你。”

  

  1998年2月28日,文艺演出的节目一个一个地进行,有歌、有舞、有小品、有朗诵……当节目进行过半时,一些生前接触过周恩来、受到过周恩来关心与教诲的老同志陆续出现,他们有:曲作家乔羽,我国第一位世界女子乒乓球单打冠军邱钟惠,山西大寨村党支部书记郭凤莲,电影、话剧表演艺术家张瑞芳、陶玉玲,世界上第一个登上珠穆朗玛峰的女子登山家潘多等等。他们都满怀深情,回忆当年与周总理交往的峥嵘岁月。李默然、张瑞芳和田华三位老艺术家联袂在广场中央出现,身着红黑相间上装的张瑞芳同志在回忆之余还动情地说:“正是因为有周总理的关心和照顾,我已经活过了80岁。所以,今天我不仅为这次纪念活动高兴,也为我能活过80岁而高兴。”

  

  一事相求

  

  引来回信赠书

  

  1999年12月,我酝酿写作《周恩来题写的墓碑》一文。我先后搜集到了周恩来在江西瑞金为红军烈士纪念碑题词;在重庆为罗世文、车耀先两烈士题写碑名,为青年才女胡杏芬题碑;在北京为人民英雄纪念碑书写碑文(毛泽东撰),为自己老战友、革命烈士孙炳文的夫人任锐题碑,还为著名教授张西曼和亚非会议遇难烈士题碑等等。此间,我又想起一事。1995年,我在周恩来生前卫士韩福裕同志的陪同下,前往北京西北郊万安公墓凭吊任锐墓。韩老告诉我,周总理还为电影表演艺术家张瑞芳的妈妈题写了墓碑,就在八宝山。当时因为时间紧,我没能去八宝山。当我要写这方面文章时,当然希望占有的资料越全越好,于是就向上海的张瑞芳老人写了一封信,求请帮助。

  

  时已85岁高龄的瑞老收到信后,很快于新世纪新年钟声刚过不久就给我写了回信。在信中,她告诉我,她母亲的墓在八宝山烈士陵园珍字十八号墓穴,位于亚非会议时遇难烈士陵的左面。墓碑上端有她母亲的像,下面总理横写的碑文是“廉维同志之墓”,“总理应我们的事先要求,他没有署名”。

  

  瑞老为了让我了解周恩来题写她母亲墓碑的情况,又于2001年初给我邮来她写作的一本回忆录《难以忘怀的昨天》,并在信中告诉我,在该书的243页《爱心永留人间》篇章中,较为具体地回述了请周总理为其母亲题碑的经过。当时我已面临退休,不能赴京凭吊和拍摄墓碑照片,只好委托当时住在八宝山东侧的周恩来侄儿、原国防大学政治部主任周尔鋆将军代为拍摄相关照片,以配合我的拙文发表。

  

  令我感动的是,收到《难以忘怀的昨天》一书后,打开书的扉页,上边还留有瑞老亲笔竖着写下的几个字:

  

  秦九凤同志雅正。

  

  张瑞芳   二〇〇一.一.一〇  上海

  

  这本书是学林出版社1998年6月出版的,全书26万多字,也是瑞老的第一部专著。2006年我在写作《炫公集》一书时,为核对有关史实,又给瑞老写信。她当时身体不是很好,就没有给我回信,只给我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但嘱身边人员给我寄来了她的第二本专著——《岁月有情——张瑞芳回忆录》。这本书由中央文献出版社2005年12月出版,全书约31.5万字。在这本书里,我读到了发生在她、金山和孙维世等身上的情感纠结。这使我更加充分地认识到:张瑞芳,这位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她不仅有着表演的天赋,而且还是一位优秀的共产党员、一位有着金子般心灵的女人。

  

  愿瑞老走好,安息!

  

  作者/秦九凤

  

  原文刊载于2012年4期《红岩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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