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腾的野马——记游允常与中央大学学生运动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 2018-10-19 12:18:41

  在中大艺术系的野马社

  

  游允常(1923-2002)出生于河南洛阳,祖籍福建福州。他自幼酷爱美术,20世纪40年代初考入桂林绘画训练班,受业于漫画家盛特伟、黄新波先生门下。1944年,游允常进入已迁至重庆的中央大学艺术系就读,师从徐悲鸿、傅抱石等先生。

  

  当时,一年级新生都在柏溪分校,离校本部沙坪坝有30多里。艺术系有20多名同学,游允常是班长。艺术系的教室在一个幽美的角落里,通常以画石膏、静物、人像,或到附近农村写生为上课内容,如此关门画画,就像走进了“象牙之塔”,中央大学艺术系也因此被称为“学院派”。其实,艺术系的青年学子并不甘心。当时,各系同学纷纷办起了壁报,即将一篇篇有针对性或影响力的文章抄好贴在墙上或板子上,有的同学还自办新闻性壁报,模仿报刊,有新闻标题的消息,还有社论、副刊等内容,很受大家欢迎。对此,艺术系同学也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们不办一个以图画为主的壁报,来表达自己对国事的态度呢?

  

  游允常、杜琦、张子生等几人说干就干,有的出钱,有的出纸,很快就办起了取名《野篁》的壁报,其意为野生的嫩笋,破土而出。《野篁》大约每星期出1期,被张贴在板子上,抬出去和其它壁报放在一起。由于其图画多、色彩鲜艳、讽刺性强,一下就吸引了许多观众。后来,其他系的热心同学也参与到办报的行列。大家画的画、写的写,有时还激烈地争论。青年学生聚在一起时,无所不谈,从学校趣闻到国事时局,这些谈话与交流也使大家视野更加开阔,认识也更加深入。不久,壁报更名为《野马》,寓意要成为不受羁绊的野马,奔腾在祖国的原野上。

  

  二年级的时候,游允常与同学们得以到沙坪坝校本部学习。一天,听说由解放区运来了一批木刻原稿,就放在位于化龙桥的新华日报社。游允常便约了几名同学步行20里,兴冲冲地赶去。报社的同志给予了热情接待,并同意将这100多件木刻原稿借给这些艺术系学生。游允常等人如获珍宝,立即以这批原稿为主题在沙坪坝举办了一个小型展览。重庆大学、南开中学等学校的同学也都前来参观。这些木刻作品生动地再现了敌后抗日游击队的活动情景、延安大生产的盛况、陕北人民丰衣足食的生活状态,使人大开眼界。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和平、民主成为民心所向。带着对中国命运的忧思,学子们比以往更加关心国事,学校里民主空气也日益高涨,一度出现了办壁报的热潮。其中,《野马》坚持每期按时出版,以自己的方式倾吐大家的心声。不久,反内战、争民主的“一二•一”学生爱国运动在昆明爆发,大批反动军、警、宪、特围攻了西南联大、云南大学等校,酿成血案,震惊全国。和各地学生一样,沙磁区的学子们立即行动起来表示抗议,游允常也参与其中,他们不仅张贴大字报揭露反动派的暴行,还解囊捐助,给昆明学生以支援与慰问。

  

  《一二五运动纪念画集》

  

  为揭露国民党“假民主、真独裁”的面目,1946年元旦,游允常几人不仅继续出版《野马》壁报,还创作了一些年画和门神贴在教室门口。画中,一个仙人手持宝葫芦,把小鬼和特务一股脑儿全装进葫芦里去了;还有姜太公手举驱邪宝剑,特务、妖魔吓得闻风而逃。而门两侧的对联分别写着“特务棍子滚出去”“无党无派请进来”,横批是“太公在此”。鲜艳的色彩,夸张的形象,辛辣的讽喻,吸引着广大师生前来观看。

  

  不久,1月10日,政治协商会议在重庆开幕,带着对建立和平、民主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之深切期望,人们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但是,10天过去了,会议却没有什么进展。学生们急不可耐,要尽自己的力量来促进政治协商会议成功。很快,松林坡的民主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大家要求学生自治会召开系科代表大会,去重庆政协会议现场示威,促进政协会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在系科代表大会上,经过与三青团分子的激烈斗争,终于决定在1月25日早上联合沙磁区各校学生徒步到重庆市区游行示威。为此,游允常与野马社的其他同学连夜绘出多幅宣传画、讽刺画,许多其他院系同学和党的秘密外围组织“新民主主义青年社”(简称新青社)成员也伸手相助。画好一批,就张贴一批,很快就贴了一大片,一眼望去,仿佛是一场街头大画展,非常引人注目,附近学校的不少师生也都前来观画。

  

  游行当天,大家把大幅画作放在宣传车上或贴在木板上抬着。沿途不断有其他学校成员参与进来,连中央大学吴有训校长、重庆大学马寅初教授等教师也走进了队伍。就这样,近万人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向重庆市区前进,歌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宣传画也格外醒目,在市民中引起不小的震动。来到政协会场后,学生代表宣读了促进政治协商会议成功的宣言。周恩来等6位代表向学生讲了话,对其提出的意见表示支持,并称一定要把会议开好。

  

  为进一步扩大宣传这次游行的意义,游允常等几位同学开始思考,能否将手头的画稿印成画册?大家决定印,并立即凑了钱,找到一家石印厂承印。为节省费用,一些活儿如在汽水纸上描图、搬运纸张便由同学们自己担负起来。在大家齐心协力下,2月20日,《一二五运动纪念画集》印毕,并分头送往重庆各学校。

  

  《一二五运动纪念画集》是16开,共14页,红黑两色套印,封面便由游允常绘作。画面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人抬起左臂,高举拳头,神色严肃,是游行学子的特写,其背景是一面红旗,下面则是游行队伍正在行进的远景。翻开画集,第一幅作品是整页的宣传画,“政治协商会议 只许成功 不许失败”几个大字突出了画集的主题;接着是《六位代表对学生的讲演》画作,有代表的素描和讲话要点。此外,画集中还有游行速写,揭露国民党假和平、真备战丑态的画作,以及游允常创作的木刻《国民政府内》等等,封底则是一整版的宣传画《把我们的宣言和口号带到全中国去!》。画集发行后,受到了学生们的热烈欢迎,纷纷争相传阅。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里,有一个陌生人突然来到野马社门口,悄然塞进一封信便消失了,信上警告大家不准再这么干了,否则当心脑袋!接着,同学们又连续两次收到同样内容的信,却连个人影也没见到。但游允常几人不惧恫吓,而是更加积极地投入到创作和出版壁报之中。

  

  1946年2月“较场口事件”发生后,蒋介石身赴上海。对此,游允常和同学们创作并在《野马》壁报上刊登了讽刺画《乾隆皇帝下江南》,其中轿子上的皇帝酷似蒋介石,大家看后议论纷纷,也引来了反动学生的关注。他们气急败坏,将矛头对准《野马》,称其“污蔑国家元首!”、“破坏团结”……很快,密密麻麻的大字报贴满了《野马》壁报的周围。在中大,艺术系的进步学生较多,还有一部分是新青社社员,受中共中央南方局青年组的直接领导。经过与这些进步学生商量,游允常等人便于晚上悄悄地把壁报收了回来,使那些大字报没有了攻击目标。后来,为避开锋芒、保存力量,《野马》以短文大谈其他国家的报刊,登载讽刺其领导者的图文。如此,风波才渐渐平息下来。

  

  徐悲鸿赠“马”

  

  1946年3月初,徐悲鸿来到中央大学艺术系任教。在系办公室里,游允常等野马社学生将自己编印的《一二五运动纪念画集》送到了大师的手上。徐悲鸿一页一页仔细地翻阅着,当看到“全国各党各派团结一致建设新中国”的画页时,他不禁兴奋得连连点头,目光在这一画页上停留了许久。当看到“保卫人民各项权利”的画页时,一位学生告诉他:“徐先生,不久以前,我们‘野马社’还收到三青团分子的恐吓信,要我们立即停刊。我们的壁报也被暴徒撕毁了。”

  

  徐悲鸿听后,神情异常严肃。他抬起头来,顺着那位学生手指的方向望去,还能见到壁报被撕毁的残迹。在详细地看完整本画册后,徐悲鸿若有所思地说:“很好,有正义感!正义必胜嘛!公理必胜!”接着,他大手一挥:“来,我画一幅野马送给你们吧。”

  

  大家立刻取纸研墨。只见徐先生用右手在白纸上点出几记印痕,定好位置,打好底稿,饱蘸浓墨,腕向内弓,继而又向外挥甩,笔头在宣纸上奔突……不一会,线条粗犷、墨色鲜亮的一匹奔腾不羁的野马,嘶叫着跃然纸上!徐悲鸿还在画上兴笔题词:“直须此世非长夜,漠漠穷荒有尽头。卅五年初春为野马社作。”他借此告诉大家,漫漫长夜终将过去,黎明一定会到来。他以这匹向前奔腾的野马鼓励学生们要昂首阔步,为祖国的未来而驰骋不息、战斗不息。

  

  游允常等几位同学无不为之震撼,他们不禁鼓掌、欢笑、跳跃起来,每一颗年轻的心都感受到了温暖和鞭策。多年后,当时的野马社成员、中央大学艺术系毕业生、女画家徐世萍在《回忆徐悲鸿为野马社画马》一文中写道:“这张为野马社所作的奔马,就是徐先生支持学生运动的历史见证,也是徐先生反对蒋介石黑暗统治的历史见证。野马社的同学没有辜负徐先生的教诲,马不停蹄地驰骋在祖国的原野。当时中央大学由重庆迁回南京,我们的野马社也由重庆奔向南京,拿起画笔,对蒋介石摇摇欲坠的反动统治,进行了不懈的战斗。”

  

  转战南京

  

  1946年夏,中央大学由重庆迁回南京,游允常等野马社学生又开始在金陵大地上继续战斗。

  

  12月,驻北平美军士兵强奸北京大学女生沈崇的消息传来,中央大学全校学子无不愤慨至极。校园内贴出了许多大字报,野马社也绘作了多幅大型宣传漫画,如《美国大兵给中国带来了什么‘友谊’?》以写实而夸张的手法描绘了青岛、北京、上海等地美军的暴行; 《美国是什么货色》画的是许多以美援名义运到中国的奶粉罐头,打开一看,却是屠杀中国人民的枪炮;而《谁助长了中国内战?》一画则描绘了倒在血泊中的中国人民。这些画极富讽刺性和战斗性,引起了同学们的关注与共鸣。

  

  1947年元旦,中大召开全校系科代表大会,决定全校罢课,并举行示威游行,反对美军暴行。野马社的多幅漫画被高举在游行队伍之中。反美抗暴游行后,全国各地工人、学生的斗争逐渐趋向高潮。当时,蒋介石政府为扩充军备、筹集军饷,长期搜刮民膏民脂,国统区的社会经济形势急剧恶化,广大民众的生活陷入极端困境中,学子们也同样如此。物价飞涨,但政府发给学生的副食费却分文未加,每天只能买到两根半油条,而伙食团则随时可能断炊。为此,5月10日,中大伙食团贴出布告:近来物价猛涨,每月2万4千元的副食费不能维持到月底,特召开桌长会议共商办法。桌长会议决定,按当年2月伙食标准进行开支,吃光再说,即《文汇报》所称的“吃光运动”。而正是这个“吃光运动”,揭开了“反饥饿”斗争的序幕。

  

  与此同时,以各院系为特色的大字报也出现在了同学们的视线中。经济系同学根据物价指数上涨4.8倍说明副食费应提高到103200元;医学院同学的大字报称要补足所缺热量,副食费就要增加到115000元;理学院同学还算出2分37秒的战争费用就够中大全体同学1个月的膳费;法律系同学则提出按宪法规定,教育经费应占总预算的15%,而现在却只占3.7%。这些大字报具有极强的说服力,闪烁着青年一代的智慧和才思,并经各报转载而传诵一时。

  

  而游允常等野马社同学也没有耽闲,他们不断推出颇有寓意的漫画作品,如《白米喂大炮》、《氢气球钞票牵着物价飞涨》、《猪肥人瘦》、《要饭吃、要和平、要自由》……这些画作的内容或结合当时的伙食团工作,或展现系科代表大会上的激情演说,又配合了北京、上海、杭州等地高涨的学生运动。

  

  13日,中大学生自治会派10名代表赴教育部和行政院请愿,官方只答应将副食费增加到4.44万元(旧币,下同)。经过系科代表大会紧急会议决定,全体同学集体罢课,于14日到教育部、行政院请愿,发表反饥饿宣言,并联合全国各大学师生采取一致行动。后因14日大雨,请愿改至15日。15日一早,只喝了稀粥的学生们陆续来到了中大操场,加之音乐学院、戏剧专科学校等校学生,很快就聚集了4000余人。各院校的同学纷纷举起了旗帜和标语,其中,一张破苇席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破饭碗,碗上写了一个字——-“饿”;一张横幅则醒目地写着:“炮弹?面包?”。以横幅“要求每月副食费增加到10万元”为先导,队伍向教育部进发。到了教育部楼前,同学们在门上、墙上、柱子上张贴或涂画标语、漫画、打油诗,并高唱着《你是个坏东西》等歌曲,气势激昂。教育部部长朱家骅不在,次长田培林只答应按4.8万元增发副食费,学生们都不同意。后来,匆匆赶来的朱家骅气急败坏地对学生说:“现在国家在打仗,财政有困难,哪里有那么多的钱!”一句话将饥饿和内战挂上了钩,反饥饿和反内战的联系就这样被朱部长亲自点出了“真谛”。同学们高呼起来:“不要打仗,我们要饭吃!”“把钱拿来办教育!”朱家骅自知失言,连忙改口:“你们要好好读书,国家绝不会亏待你们。你们的要求我不能答复,要行政院开会决定。”学生们要他一同前往行政院,朱家骅伺机溜走了。

  

  中午,游行队伍到达行政院。主席团用扩音器宣读请愿宣言,提出要提高教育经费、增加学生副食费、改善教师待遇等要求,并要求今后国民党、三青团的费用都不得在国家文化教育经费项内开支。学生们很快就包围了大楼,一定要行政院院长张群出来,因其不在,便由副院长王云五来回答学生提出的问题。他对大家说:“政府财政困难,实在是没有钱,无法解决。”学生问:“打内战怎么就有钱?”他急忙打官腔:“改变预算增加教育经费,须由行政院会议议决、国务会议通过,再由立法院完成立法程序,才有法律效力。因此就是张院长也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学生喊道:“难道打内战也是经过这些立法程序批准的吗?”王云五一时哑口无言。

  

  此时,学生们已经饥饿难忍,便坐下来休息。而“野马”又活跃起来,游允常与野马社同学地把讽刺画和标语、口号张贴到行政院的各醒目位置,还在大门的匾额写上“民瘦炮肥”4个大字,在两根朱红色大柱子写上“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的字样,又在粉墙上画了“人瘦猪(即与“朱”同音)肥”。不仅如此,还演出了活报剧《内战英雄》以揭露国民党挑起内战的罪恶、讽刺达官贵人的丑态,为这次请愿活动增添了浓郁的气氛。受其影响,16日,金陵大学学生举行了游行请愿,南京其他高校也纷纷罢课抗议。这些行动产生了很大的社会影响,并很快扩及整个国统区。

  

  血染珠江路

  

  面对学生运动的怒潮,5月18日,蒋介石主持临时国务会议,发表《整饬学风,维护法纪》的谈话,指明中央大学、金陵大学学生罢课请愿“妨害公务,行同暴徒实已越出常规”,“显受反动共产党直接间接之策动”,“国家何贵乎有如此毁法乱纪之学校?亦何须乎有如此恣肆暴戾之青年?”,“不能不采取断然之处置”。同时通过并公布了《维持社会秩序临时办法》,规定不得越级请愿,请愿代表不得超过10人,不得聚众威胁,违者由宪警予以解散。为此,首都卫戍司令部贴出布告,宣称对“假游行请愿之名,扰乱治安者,当执法以绳,绝不宽恕”;教育部则指令各学校当局,凡学生罢课者,要立即复课,“并查明滋事分子,分别主从,从严惩处。为首者一律开除学籍”。

  

  然而,学生们并没有被这些“谈话”、“办法”吓倒。17、18日,南京几所学校的代表在中大开会商议,决定成立“要求增加教育经费、学生公费联合会”,并通电全国各大专院校学生,建议派出代表集会,扩大联合,以大联合的力量将斗争进行下去。

  

  一呼百应。很快,上海的大专院校建起了联合会,决定与浙江大学组成沪杭学生代表“晋京请愿团”。此外,苏州、福州、南昌、桂林等城市的大专院校也纷纷以罢课响应南京学生反饥饿的运动。在华北,清华大学学生社团明确提出“饥饿的原因在于内战”,其学生自治会组成反饥饿反内战委员会,并致电南京中央大学学生自治会,响应中大学生的行动。北京大学、燕京大学等校也广泛开展反饥饿、反内战的活动。

  

  在绝大多数学生的支持下,19日,京沪苏杭4地区16所高校学生代表举行联席会议,一致决定于5月20日举行“京沪苏杭区专科以上16校学生挽救教育危机联合大游行”,主题是“反饥饿、反内战、挽救教育危机”。为此,中央大学学生自治会立即做好准备工作,游允常与野马社同学则尽心尽力地连夜为其他系科写绘游行标语和讽刺画。

  

  5月20日,阴云密布,是江南梅雨季节的闷湿天气。这天早晨,中大学生和沪苏杭学生代表5000余人在中大操场集合,宣传队员备好了油印的标语口号、漫画和《京沪苏杭区专科以上16校学生挽救教育危机联合大游行宣言》、中大学生自治会《告全国同胞书》和《对国府制定所谓<维持社会秩序临时办法>的抗议书》,以及浆糊、刷子、油墨桶等工具。游行队伍本定于9点出发,但这时传来了金陵大学行动受阻的消息。中大学生自治会主席王世德被叫到了校长室,有两个特殊身份的人对他说:“你们的队伍不能出去,否则安全没有保障”。王世德沉着地说:“游行是中大系科代表大会决定的,也是京沪苏杭16所学校的共同决议,谁也干涉不了。”来人便直接对他施压:“游行有危险,出了事你的责任重大。”王世德答道:“这不是我个人的事情,我无权改变。出了事应由政府负责。”那两人又耍花招称金大已取消了游行,已知实情的王世德便请吴有训校长打电话询问而直接揭穿其谎言——电话里告知金大的游行队伍已经出发了。吴校长对他们说:“不要讲假话!”两人没有戏唱了,只好悻悻离去。

  

  游行队伍终于出发了,大幅的宣传画和标语、横幅引人注目,加上宣传车的一路宣讲,有声有色,很有气势。眼见警察堵了校门,游行队伍便从别的地方冲了出去,沿着四牌楼向鼓楼方向前进。快到鼓楼的时候,警察又向天放枪,试图阻止中央大学与金陵大学、戏剧专科学校等校的游行队伍会合。同学们并不畏惧,高呼着口号“学生警察一家人!自己人不打自己人”继续前行。终于,各校学生队伍汇聚在了一起,继而转向珠江路进发,声势更加浩大。学生们手挽着手,冲破了警察组成的人墙。警察没有罢休,而是用水龙头把队伍拦腰冲散,并开始用棍棒殴打学生,有8名学生受重伤,几十名学生被逮捕。但游行大队仍继续前进,当行至珠江路口时被警察再次阻拦——几辆消防车横卧路边,警备车在街上奔驰,还有一群便衣特务随时待命。眼见即将无法通过,与警察局长的交涉也无效,学生们便一股脑儿冲了过去。

  

  就在此时,响起了凄厉的哨声,消防车一齐打开水龙头向学生喷射。许多学生被强力的水压冲倒,努力爬起来又前进。预先埋伏的警、宪、特手持带铁钉的棍棒与皮鞭从四面八方猛打学生,学生的鲜血在珠江路口流淌……已经冲过警戒线的同学得知后面的情况,立即掉头赶来营救。前后夹击,使军警一时不知所措。学生们重整队伍,带着还在流血的伤口,继续向前迈进,“反对专制!反对迫害!”、“严惩凶手!讨还血债!”、“抗议政府暴行!”的口号声更加响亮了。

  

  临近中午,队伍到达国府路(现长江路)上乘庵(现洪武北路)街口。反动当局早有预谋,从这里直到国民大会堂设置了骑兵队、防护团、青年军、宪兵队、机枪队等5道防线,纷纷将枪口对准街心,形成了密集交叉的火力网,把学生团团围住。如此情形下,往前冲,必定伤亡重大;后退则意味着失败,怎么办?!游行主席团在街头紧急会商,当即决定暂停前进,就地坚持。几小时过去了,双方仍僵持不下。五六千名被围困的同学一直在马路上席地而坐,秩序井然,尽管下午两点左右的一场暴雨将大家从头到脚浑身淋湿,但同学们也没有丝毫松懈,还抓紧时机向围观群众进行宣传。当学生代表据理力争地和国民党当局进行交涉后,下午五六点,国民党当局最终被迫同意撤防,让学生队伍按原路线游行后返回学校。经过了血的洗礼,学生队伍以取得胜利的高昂情绪,在国民大会堂门前高呼口号,并秩序井然地按既定路线回到中大。

  

  事后统计,有500多名学生遭到毒打,重伤19人,轻伤104人,被捕28人。经交涉,被捕学生在几日后得以陆续释放,被毁坏的物品如照相机等都由当局按价赔偿。

  

  珠江路上的血不仅让在场的学生、记者和群众受到震动,也影响了更多不在场的人们。5月20日后,“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运动在全国60多个大中城市此起彼伏地展开,给国民党政府以沉重的打击。

  

  《五二〇血案画集》

  

  游行之后,中大学生自治会建议野马社将为游行创作的讽刺画集中起来出一本画集。野马社派出了游允常与另一位同学带着画稿到上海去联系印刷工作。他们在上海找到新结识的学联战友,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为了共同的斗争目的,对方非常热情地给予了帮助——替他们联系地下印刷工厂、帮助解决制版印刷方面的问题。在编辑技术上,游允常他们是第一次接触铅印,并不懂得版面设计知识,忙了整个通宵也没有弄成。后来,所幸得到上海美术家的帮助,不仅很快解决了版式问题,还补充了一部分上海学生运动的画稿,充实了画集的内容。这本画集的出版印刷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按预定计划在1个星期内全部印完。游允常二人于6月2日返回南京,画集如期完成。

  

  此画集题名为《拿饭来吃——五二〇血案画集》,16开、24页,由中央大学五二〇血案处理委员会编,套红。封面描绘的是饥饿的人群手持破碗筷,扑向一尊冒烟的大炮和发抖的刽子手,首页即是《抗议政府屠杀学生 五二〇血案记》。整本画集中,漫画和宣传画占了绝大篇幅,如《吃不饱的朋友团结起来!》、《钞票满天飞 人人活不了》、《饥饿威胁全中国!》、《消灭打手》、《向炮口要饭吃》等,上海画家也予以大力支持:漫画家米谷提供了5幅画,冰兄绘作了《犬视》,木刻家李桦则把游允常的画稿《向炮口要饭吃》进行刻制,这幅画后来常被一些书刊引用。除图画外,画集还配有《团结就是力量》、《你这个坏东西》等在群众中极为流行的歌曲、军警镇压学生的照片,以及杂文和诗歌等,内容丰富多彩。

  

  学生们在画集的《前言》中如此呐喊:“让这个可纪念的‘血’的日子——五•二〇〇,永远铭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我们的血决不会白流,我们的伤痕只是光荣的标帜,中国在我们这一代必须得到解放!”画集在南京、上海、苏州、杭州各地学校发行,受到极大欢迎。

  

  1947年秋,国民党特务强迫中央大学借故开除野马社的游允常和杜琦二人,其他5名同学各记大过两次。但是,《野马》壁报依然坚持继续出版,为配合新的斗争任务而发挥自身作用,直到解放。

  

  由野马社创作并编辑的《一二五运动纪念画集》和《五二〇血案画集》,真实而生动地描绘了当时蓬勃发展的学生运动的重要一幕,是其在民主革命时期发挥有力作用的历史见证。遗憾的是,第一本现在难觅全本。第二本现被南京雨花台纪念馆、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

  

  作者/童式一

  

  原文刊载于2012年4期《红岩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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