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家卫国 身残志坚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 2018-09-17 10:02:32

  黎明前的黑暗

  

  抗日战争初期,东北、华北、江浙、两湖、两广等地大批流亡学生进入四川,当时的国民政府在四川成立了十多个国立中学、大学(包括外省内迁改名的中学、大学)。位于江津白沙的国立十七中就是其中之一。

  

  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国立十七中初中部后,1944年初,刚满13岁的我便背着铺盖卷从重庆乘轮船逆江而上来到了白沙镇。白沙是个文化区,那里有国立中学、大学、大学先修班和师范学校。我在那里读了两年半初中,接受了不少抗日救亡的思想,同时也开始认识到国民党政府的反动腐败、懦弱无能。就拿我们学校来说,国家拨的经费,被教育部门和学校层层克扣,学生每天吃两餐霉臭的稀饭,一餐干饭,菜品则是早餐每人平均十来颗胡豆,午、晚餐每桌一小盆无油无味的水煮菜。中学时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我们上午上第二节课时肚子就饿得咕咕叫,晚上也饿得睡不着觉。

  

  抗战胜利后,外省来川的学校迁回原籍,无家和川籍学生2000余人便统一集中在新成立的重庆市二中(现市一中)继续学习。从新开寺分校、沙坪坝分校到山洞分校,我与聂晶一直是同班,并同一个寝室。他国文、解析几何名列前茅,特别是作文写得好,我英语比较冒尖,从高中一年级起,坚持每天写英文日记、老师命题写英语作文,同学们称我为“洋博士”。在“反饥饿、反内战、争生存”和批斗特务校长涂廷宇的斗争中,聂晶总是不顾个人安危,义愤填膺地冲锋在前,从不退却。1949年春读高三时,校方为了分化瓦解进步势力,我和几位同学被山洞校部通知到小龙坎分校报到学习。

  

  由于受进步思想的影响,我到小龙坎分校后,尤其是“四二一”学生运动中,积极到树人中学、渝女师、中正中学等校串联进步学生参加营火会,排练文艺节目。反动政府为了镇压“四二一”学生运动,阻止进步学生进城游行示威,市长杨森下令全市戒严三天。随着形势的变化,学运领导改变了斗争策略,采取分区游行。4月21日那天,我们小龙坎分校会同重大、中工的学生,组成10人一排、女生夹在中间、男生在两边的游行队伍。我们冒着被反动军、警、宪、特镇压的危险,顶着机枪、高压水龙头,在汉渝路、沙坪坝正街和磁器口一带游行示威,口号声此起彼伏,“说政府道政府,政府是块烂豆腐,豆腐生了蛆,必须打点D、D、T”、“警察兵头戴乌龟壳,看你三天不得活”的啦啦词喊声不断。在公路两旁观看学生游行的群众也不禁拍手欢呼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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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火灾后重庆城区的残破景象

 

  为了挽救摇摇欲坠的政治局面,国民党政府在此后的5个月中,一面大肆逮捕进步学生和爱国人士(我校聂晶、张伯仁、黄细亚等数位同学被捕),一面笼络人心,制造骇人听闻的“九二”火灾嫁祸共产党。1949年9月2日那天,朝天门、陕西街、东水门、千厮门一带烈火四起,大火冲天,哭叫声、逃命声、房屋燃烧噼噼叭叭声混成一团,连停靠在长江、嘉陵江河边的船只也被大火吞没……9月3日一大早,我从沙坪坝赶回市区,看见头天还繁华的闹区成了一片废墟,余火仍在到处燃烧,被烧焦的男女老幼尸横大街小巷。我在一片焦土断壁中找到舅舅家所在地,目睹舅舅、舅妈和表妹均被烧死,顿时昏倒在地。在回小龙坎分校的路上,我边走边哭,并在脑海里刻下一笔永不抹灭的血债。

  

  高中毕业考试结束后,大多数穷苦学生未离校。重庆临解放时,反动派更是狗急跳墙,11月中下旬,国民党军队从重庆开进开出,到处抢人、抓人,整个山城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中。工人、学生自觉起来护厂、护校。我们小龙坎分校的男生手持军训和上体育课时用的马刀、木棒,昼夜轮流在校园内巡逻,女生则制作石灰包准备与进校抢劫的反动军警搏斗。11月20日前后,反动军队接二连三地从校门口沿汉渝路往石门方向开,不两天,又经校门口往小龙坎、山洞方向开。我们暗自高兴,反动派的末日快到了。11月27日,沙坪坝已成“真空”,学生们才敢出校门走走。在汉渝路上,我看到附近学校的学生纷纷向国民党军械库(现一中项家院)跑,也随之奔向那里。进库一看,到处是东一堆西一堆被遗弃的防毒面具、卡宾枪刀、机枪、子弹箱等,我立即扛了一挺机枪往学校跑,把它架在高七班学生宿舍的过道上,卧下作射击的样子。此时,军训教官来到身旁,大吼一声:“你要闯大祸,赶快把枪拿出去甩了。”我只好把枪拆散后掩埋了。11月27、28日两晚,枪声和爆炸声不断,这是反动派在逃跑前大肆屠杀地下党、进步学生和爱国人士,同学聂晶、黄细亚与其他被关押的革命志士均在狱中牺牲。

  

  30日早晨7时许,我们正在饭堂吃早饭,忽听一阵鞭炮声,大家不约而同地往小龙坎方向跑。在小龙坎、汉渝路交汇处的一块石碑上,贴着一张“欢迎解放军”的大幅标语。此时,几辆卡车装载着解放军战士正从面前经过,追歼逃往成都方向的国民党败军,同学们和当地群众不停地振臂高呼:“解放军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重庆解放了!”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结束了。

  

  投笔从戎  入朝作战

  

  1949年12月初,二野军政大学三分校在沙磁区一带招考学员,我通过口试和笔试,被录取到三总队一大队学习。通过“抗战谁有功”、“内战谁负责”和社会发展史等一系列政治理论学习,我认真改造世界观,树立了不怕流血牺牲、英勇善战、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后,战火逐渐向朝鲜北方蔓延,并烧到鸭绿江边。10月,中国根据朝鲜政府的请求,作出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决策,迅速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我因为爱好英语,被送到部队英语翻译训练班,重点学习英美军用术语、会话以及如何审讯与管训战俘。经过一段时间刻苦学习和钻研,我英语口语比较流利,反应快,双枪打得准,结业后被分到12军31师政治部敌工科当英文联络员。1951年初,随中国人民志愿军大部队入朝参战。

  

  在第五次战役穿插战和金城阻击战中,我奉命多次带领侦察小组配合朝鲜人民军插入敌后,了解敌情、抓舌头(俘虏),及时向军师指导员、作战科提供情报。我部面临的敌人大多是英国、美国的王牌军,如美二师、美二十四师、美骑兵第一师、英国皇家坦克营和土耳其旅,这些部队战斗力强,且有空军配合。而我志愿军武器装备差,只有转盘枪、轻重机枪、爆破筒、手雷、反坦克炮、大炮和少数坦克。我们不能与敌人硬拼,只有斗智,打近战、夜战、穿插战、坑道战、“零敲牛皮糖”,把敌人分割成一块一块地吃掉。有时,敌我双方扭成一团,分不清敌我阵地,使敌人摸不着头脑,成为惊弓之鸟。我军神奇英雄层出不穷,如在第五次战役穿插战中,两个担架员抬着一个重伤员,赤手空拳巧妙地活捉了两名手持卡宾枪的美国士兵;在黄昏夜幕掩护下,一个炊事员在送饭到前沿阵地的返途中,凭着一根扁担(敌误认为是新式武器)向敌群冲去,敌兵纷纷举手投降,他一人便活捉美国兵9人,缴获卡宾枪9支。

  

  我在审讯战俘中,严格执行俘虏政策,不杀、不打、不辱。1951年7月上旬的一个下午,一架美B-26中型轰炸机被我高射炮兵击落,上尉领航员、中尉机械师跳伞被俘。他们都是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生,极其顽固,师作战科深夜通知我去审问,经过两个钟头反复交代政策,仍不说真情。我恨不得给他们几个耳光,但为了维护我军威严和政策,只能再三克制不发火。当他们饿极想吃东西时,我们烙了一盘饼,炒了一盘鸡蛋(蛋黄粉调水炒),一小盘香肠,并每人给一盅热茶。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后,战俘的对抗情绪才有所缓和,打消了顾虑,后来什么都说了,何时入伍、何时入朝、机场和执行任务情况、家里有哪些人等等,并拿出老婆、孩子的照片给我们看,想争取宽大处理回家。我告诉他们,可与家人通信,他们更加活跃起来。天刚亮,我和两位战士押着战俘到俘虏集中营,当一行人经过谷山大桥河边时,美四架野马式战斗轰炸机突然出现在上空。为了避免暴露目标,我立即向战俘下令:“Lay down, don’t move, or fire!”(卧下,不许动,动就枪毙)。同时,又向战士们下令,他们动就开枪。美国飞行员比一般人更怕飞机炸弹,他们头埋地卧着一点都不敢动。我是志愿军战士,在战俘面前不能有丝毫胆怯,于是紧握手枪坐在地上,两眼直瞪战俘,同时斜视着天空的敌机,看见两个一排、两个一排像冬瓜似的炸弹落在大桥旁边。敌机飞走后,大桥岿然不动,我们押着战俘继续赶路。在战俘营办完交接手续后,战俘们不停地与我们挥手告别。

  

  身残志坚  革命不止

  

  1951年冬,我军进入金城边区打阻击战,更需要频繁深入敌后侦查情况。次年初的一个夜晚,我带领侦查小组摸到美军野战炮阵地,抓住了一个观察员,他了解我军炮兵布置情况,准备天明时向我军阵地开火。情况紧急,我审问完后,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没有杀他,只是将其手脚捆绑,塞住口丢在雪地里,迅速撤离返回我军阵地。当我们离司令部还有十来里地时,敌一排炮弹打到附近,一块弹片打穿我左大腿,穿进右膝骨,我顿时倒地,鲜血直流,并模模糊糊地看到身边还牺牲了几个战友。时间紧迫,我顾不得一切,马上令通讯员速将审讯记录送作战科。有了这个情报,我炮兵先于敌炮开火,炸毁了敌炮阵地。任务完成了,那时才22岁的我却成了一个双腿残废的一等革命伤残军人。但是我爱祖国,爱人民,对此无怨无悔。

  

  1952年春夏之交时,朝鲜北方还是到处积雪,因敌机昼夜不停地轰炸运输线,运送伤员的汽车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天只能行十几公里,甚至几公里。我们从朝鲜前线到后方杨德兵站足足走了三四十天。到杨德后换乘火车,白天躲在洞里,晚上出洞开一会儿又进洞,不知又熬过了多少日子,才到鸭绿江边。大概是5月的一个早晨,天刚亮,火车要过鸭绿江大桥了,伤员们个个精神振奋,不顾伤痛,高声唱起志愿军战歌来,并大声叫喊护士快开车门,我们要再看一眼鸭绿江。横跨在鸭绿江上的三座铁桥,下游两座早已被炸断,只有从上游一座通过。上午7时许,我们到达滨江城市辑安车站,医生、护士、民工赶忙把我们抬下火车,送到野战医院。在冰天雪地里的朝鲜度过了400多个日日夜夜的我,躺在祖国医院的病床上,吃着鲜肉包子,是多么温暖、幸福,顿时热泪盈眶。我暗暗立下誓言:祖国呀,我的母亲,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一定做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美国在朝鲜进行过细菌战、化学战,我们回国后都必须在通化陆军医院进行消毒,然后全部换新衣继续北上,经哈尔滨到佳木斯市三十陆军医院休养治疗。因右膝里还有弹片,左臂和颈部也有存留,我经过4次手术后才康复出院。1953年3月经安达(现大庆市)转回家乡四川。

  

  革命是为了造福于人民,不是图个人享受,我不能躺在床上让国家养一辈子,我要站起来。我在大竹荣校装上假腿后,便到成都等待分配工作。因伤残重,安排适当工作有困难,一等又是一年,1954年8月才正式转业到四川省民政厅工作。我是优抚工作者,又是优抚对象,所以分配去搞拥军优属、烈军属优待、伤残抚恤和复员安置工作。我一直热爱此项工作,不管刮风下雨,都按时上班,晚上和星期天也照常上班、学习。边干边学,边学边干,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被同志们誉为“罗优抚”。文革十年浩劫期间,也从未间断过工作,不管哪派来省上访的优抚对象,我都热情接待,按中央和省的政策、规定处理。为了抓革命促生产,经省革委批准,四川省民政厅成立了一个业务组,我分管优抚复员安置工作和掌管全省民政经费的开支,坚决执行党的政策和按原则办事,顶住经济主义歪风,即使在“要放你的血”、“游街”的威胁下也不畏惧和退让。

  

  从1949年参军到1993年下半年退休,44个年头里,我没有辜负党的教育和培养,也获得了党和政府授予的许多荣誉。我一定发扬光大,戒骄戒躁,勇往直前。

  

  幸福家庭使我永葆革命青春

  

  1954年5月3日,在成都新繁等候分配工作期间,因为实在等不急,我来到成都四川省荣军总校上访。到达时已是中午,工作人员在休息,焦急等候中,一个身材修长、长相漂亮的姑娘,小声哼着歌把我瞟了一眼并从我身边走进教育科办公室。顿时,我眼前一亮,倦意全部消失。康校长是1929年参军的老红军,慈祥、可敬,他简单地问了我一些情况后,便把手中一份文件递给我,叫我念给他听。我快速、流畅地念完文件后,他点着头说:“很好!回新繁等候通知。”我怀着愉快、轻松的心情回到新繁,马上兴致勃勃地把去总校所见所闻告诉同寝室的战友陶景,并说:“要不是总校上班时间,我一定与姑娘对歌一曲。”

  

  1954年8月,我接民政厅通知去成都分配工作,到后人事干部叫把行李搬到荣军总校去,我被分配到教育科。没想到,其中一个同事就是我想与她对歌的姑娘徐蔻。她是江苏常州人,1953年7月大学毕业后由四川省人事局分配到四川省民政厅荣管科工作。我初来荣军总校,什么都不懂,徐蔻同志很和蔼,热情地帮助我熟悉全科情况。她又是总校的文体委员,为了照顾我这个荣军,把成都军区、省政府发的歌舞票、电影票优先发给我。在工作、生活中,她严肃认真,积极热情、肯干,一丝不苟。她爱唱歌,我也爱唱歌,由于爱好相同,我们更容易接近。

  

  为了拆建荣军总校办公楼,1954年总校从王家坝搬到新南门办公。我行动不便,徐蔻用架车帮我搬行李和整理床铺。不久,总校买了一架新风琴,“琴为媒”,把我与徐蔻一天天拉近。业余、饭后,我与徐蔻总是相聚在琴旁,我弹她唱,她弹我唱,或者我弹双方对唱,同事们说:“只要琴声一响,徐蔻总会跑去唱歌。”

  

  通过1955年的肃反学习,我和徐蔻进一步了解了对方的家庭成员、政治面貌、社会关系,为建立恋爱关系打下了基础。1955年11月,省委通知徐蔻调省公安厅工作,临别时,我们互相赠送了一张半身照片。当时,我心里七上八下,极度不安,心想才开始萌芽的恋爱幼苗眼看要“吹了”。但真金不怕火炼,我们的感情不但没有疏远,而且一天天加深。徐蔻调省公安厅被分配到劳改局,劳改局距民政厅很近,步行5分钟就能相会。我们每天晚饭后共同约在一起弹琴、唱歌,或在府南河边散散步,谈谈心。1956年春节,我们在南郊公园“谈判”后定了终身,夏初便向双方单位组织打报告申请结婚。10月中旬,我们在成都市东城区民政局办结婚登记、领证,20日晚在荣军总校会议室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婚礼。

  

  我们结婚半个多世纪,她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我、体贴我,几十年如一日。每当我在工作中遇到困难气馁时,她为我排忧解难,打气助威;遇到不顺心的事烦恼时,她耐心开导安慰。在荣誉面前,她总是让,把方便尽量给别人,困难留给自己。她是我生活、工作的动力,幸福的源泉,生命的支柱。子女们在我们的影响下也在各自的岗位上贡献光和热,由于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不断前进,永葆革命青春。

  

  作者/罗元蜀

  

  原文刊载于2012年3期《红岩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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