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战地机要员所亲历的朝鲜战争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 2018-07-27 08: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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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战士在朝鲜战争中英勇作战

 

  作为一名亲历过朝鲜战争的军人,钱英杰有着与其他战友同样的感受。而作为战地机要员,他又因这一特别身份而接触到一些鲜为人知的人和事,留下了一段铭心的记忆。

  

  钱英杰1932年出生于浙江杭州,12岁即参加革命,在新四军横溪联络站担任联络员,后在上海参加地下党活动。1949年,风华正茂的钱英杰被选入中央军委工程学院学习英语。很快,朝鲜战争爆发,钱英杰的命运也因之发生改变。

  

  走上战场

  

  朝鲜战争打响后,随着战事的推进,部队对机要人员的需求迅速增加。1951年,19岁的钱英杰被抽调进中央机要局学习机要工作业务。一开始,钱英杰对机要工作并不了解,通过学习,他才懂得了机要工作的重要意义,也逐步熟悉和掌握业务知识。

  

  部队机要工作一般以通讯、情报收集为主。当时,机要局的教员在讲解机要工作的重要意义时,引用了周恩来总理的话——“党内的秘密,机要员要先知先觉”。正因为能过多接触一些重要的军事机密,机要人员不但有责任做好保密工作,而且在战场上决不能当俘虏。到机要局参加学习的每个学员在入学时都配备了小手枪,发枪时,教员严肃地对他们说:“发给你们的手枪有两个作用,一是自卫,另一个就是在必要的时候自杀,以保守军事秘密。”对此,年轻有志的钱英杰和其他学员并不害怕,因为他们“都已经做好了为革命牺牲的准备”。

  

  几个月的培训很快结束了,钱英杰和一位名叫高云花的女同学一起被编入志愿军总后某部前哨兵站任机要员。按照当时的规定,机要员都是以两人为一组进入部队编制。就这样,1951年3月,钱英杰随部队开始奔赴朝鲜前线。

  

  朝鲜战争一开始,美军就凭借空中优势,对志愿军进入朝鲜的公路、铁路及其它交通设施进行24小时飞机轰炸,这极大地影响了部队的前进速度,同时也造成了巨大伤亡。3月初,钱英杰所在部队在朝鲜北部的一个小车站遭遇到美军的空袭。当时,一颗炸弹就在钱英杰不远处爆炸,他瞬间失去了知觉。第二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草袋子,周围到处都是战友的尸体。原来,钱英杰周围有10人被当场炸死,甚至有人被炸飞。而钱英杰只是被爆炸震晕了过去,幸运地逃过一劫。前来抢救伤员的同志以为他已经牺牲了,就把他和其他牺牲者堆放在一起。这是走出象牙塔的钱英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死亡,真正认识到了战争的残酷。

  

  钱英杰在哨兵站的主要工作除了和总后司令部进行电报联络外,还兼有整理缴获的美军战略物资的任务。当时,参加朝鲜战争的“联合国军”部队来自世界各地,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武器系统,且标准各异,其使用说明多为英语,这就给志愿军使用缴获来的武器造成了困难。恰好,钱英杰在大学里所学专业正是英语,他便主动担负起翻译武器说明书的任务。那时,志愿军的运输线遭到破坏,部队急需武器弹药,钱英杰就利用晚上休息的时间进行翻译,以便早上能及时将武器弹药和翻译好的说明送到前线去。此外,钱英杰还教会战士们使用一些“缴枪不杀”之类的英语短句,这些实用性的英语对战场劝降起到了一定作用。从那时起,钱英杰对战争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打胜仗,需要高素质的指战员。

  

  轻武器击落美军飞机的奇迹

  

  朝鲜战争中,美军飞机往往先轰炸、扫射,然后投下燃烧弹,地面飞沙走石,火光四溢,瞬间变成人间地狱。整个战线几乎全部置于美军的狂轰滥炸之下,已没有所谓前后方的区别了。但即使如此,美军飞机还是常常被志愿军战士击落下来,在朝鲜战争最早的一批美军战俘中,就有不少空军飞行员。

  

  一次,钱英杰被临时调派协助审问美空军少校飞行队长哈里斯。在审问的过程中,钱英杰问哈里斯对自己被击落有何想法,哈里斯略显惊恐地说:“最近,你们用了一种专门对付低空飞行的新式武器,对我们的飞机威胁太大。”这一回答让钱英杰忍俊不禁。其实,哈里斯所谓的新式武器,不过是普通的步枪而已。

  

  据资料统计,从1951年1月25到4月21日这86天中,志愿军共击落美军飞机457架,平均每天击落5.3架;从4月22日到6月25日共击落敌机323架,平均每天击落5架。这些统计的数字里还不包括被击伤的美军飞机。这样不俗的战绩一直持续到朝鲜战争结束。

  

  对于朝鲜战场上第一次以轻武器击落敌机的事件,钱英杰颇多感慨。在他的记忆中,那是1951年初,美军正实施空袭,一位朝鲜人民军女战士出于愤怒,仅以7.62毫米口径的步枪击落了一架美军飞机,飞行员不得不跳伞。美军得知消息后,立刻出动直升机展开营救,之后还对周边地区进行了残酷的轰炸,造成了朝鲜军民的死伤。此后,那名女战士因击落敌机而被记大功一次,同时又由于其行为触犯军法而受到极为严厉的处分。

  

  而就在这件事刚过不久,志愿军部队的一名通讯班长和一名战士在送信途中遇到了敌机扫射民房。紧急之中,班长下令射击,战士便以6.5毫米口径步枪击落了一架敌机。回到部队后,班长主动作了检讨。此事层层上报到志愿军总部,总部领导权衡再三后决定:今后,前后方不分兵种,全线射击来犯飞机。正是这一决定,带来了志愿军以轻武器击落敌机的种种奇迹。

  

  当时,凡指挥员除配备手枪外,还自选一支对空射击武器如轻机枪、自动步枪等,钱英杰选的是一支美国造30半自动步枪。志愿军官兵主要采取集团射击的方式,用强火力对付俯冲轰炸的飞机。在被击落的飞机残骸上,往往可以看到各种口径轻武器子弹的弹着点。敌机被击落的次数多了,便开始高空飞行,而这就使轰炸的威力减弱了。更重要的是,这种战术给美军飞行员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压力。在钱英杰看来,在世界军事史上,以轻武器如此大规模击落敌机的战例并不多见,而志愿军战士却创造了这样的奇迹,大家备感自豪。

  

  180师余部的最终命运

  

  1951年4月,第五次战役打响,西线歼敌后,志愿军于5月开始东线出击。但由于美军轰炸,前线的物资补给出现了问题——从国内运来的4吨物资能运达前线的只有1吨,加之雨季来临,志愿军主力部队不得不于5月23日停止前进,并即刻开始向后方撤退。

  

  在后撤的过程中,位于战线中部的180师5000多人被美军围困、俘虏,遭受重创。但这并不是180师最终的命运,他们还有一支100多人的小分队在被敌人围困后转战于朝鲜南部山区。这里,不得不提到与钱英杰一起进入朝鲜前线的战友高云花。第三次战役以后,钱英杰就和高云花分开了,高云花被调往中线180师后勤部队任机要员,而钱英杰则转去总后司令部工作。180师主力被围后,高云花所在后勤部队100多人立刻转移进入朝鲜南部智异山区,并在那里同当地朝鲜人民军部队汇合,组成游击队,准备长期斗争。到山区后,小分队与志愿军总后司令部的联系主要是通过一部小型电台,高云花就负责这个电台的收发信息工作。为提防美军无线电监测,他们使用电台非常小心。正是这断断续续的联系,让在总后司令部直接负责与之对接的钱英杰知道了高云花还活着,也让志愿军总部知道180师仍有余部存在。

  

  游击队在山区的生活很苦,没吃没穿,每个地方呆不上两天就得转移。因为没有药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残病者咽下最后一口气。但就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这支小分队依然顽强地坚持了半年多的游击战,躲过了美军无数次的围追堵截。1951年10月,天气渐冷,高云花发来电报请求为他们送去240套棉衣。志愿军总部立刻决定,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棉衣送去。可是,要穿过正面200公里的战线,谈何容易!那时,志愿军还没有空投能力,惟一的办法就是从海上用伪装的小渔船在夜间将棉衣送到指定联络点。然而,就在执行运送的第二天,志愿军哨兵在海湾里发现了被炸碎的船板和漂浮在海面上的棉衣——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11月的朝鲜,冬雪纷纷,没有御寒的衣物,游击队不得不在山顶上挖个人掩体以躲避严寒,但却引来大批敌人的围剿。11月中旬的一天,钱英杰收到高云花代表分队发来的紧急电报,上面写道:“我们已被围,突围无望,我们只能以身殉国。”这是分队发来的最后一份电报。按照机要员的纪律,发报机和所有文件都将在此后被销毁,高云花也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那份电报之后,钱英杰等人并没有放弃与小分队的联系,每到约好的时间,他们依然会打开电台,等待对方的呼号——大家都不愿相信自己的战友就这样牺牲了。后来,他们在监听到的美军清剿战报中,才确知分队战友已全部壮烈牺牲。

  

  偶遇战俘

  

  朝鲜战争结束后,一个偶然的机会,钱英杰与战后曾前往印度的朝鲜人民军战俘恰好同乘一架飞机,还进行了深入的交谈。

  

  偶遇战俘,是在1957年,此时,朝鲜战争已结束4年时间了。钱英杰从朝鲜战场回国后,很快就被调到西藏军区工作。1957年2月上旬,印度政府通过我国驻印使馆将朝鲜战争期间的11名战俘送到拉萨,准备经由拉萨直飞北京。那时,钱英杰刚好去北京办事,与这11名战俘同乘一架伊尔飞机。因曾经一起投身朝鲜战争,钱英杰对这些战俘的遭遇也就格外关注,便在飞行途中详细地询问起他们的经历。

  

  当时,一个年龄较大的战俘对钱英杰说,他在美军战俘营呆了将近3年,过的是非人的生活。停战的消息传来时,大家还高兴了一阵,但毕竟是战俘身份,加之又有人跳出来恐吓,一些人害怕了,选择去台湾,而他们也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选择去当时的中立国印度。再追问下去,钱英杰才得知,他们都曾是朝鲜人民军战士,到印度后被送往偏僻山区的煤矿当矿工。在近4年的时间里,他们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其中1人还因劳累过度而病死异乡。后来经过多方努力,他们才被转交给中国政府,再由北京直接回朝鲜。当谈及自己的亲人时,大家都流出了热泪,这让钱英杰万般感慨,他在多年后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作为我昔日曾在一条战线上的异国战友和兄弟,站在一边,(我)只能默默祝福他们未来走好运。”

  

  作者/李广宇

  

  原文刊载于2012年2期《红岩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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