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赴苏展览艺术品归国记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 2018-05-16 16:14:39

  1939年4月,苏联政府为使其民众了解中国文化及抗战情绪,决定在莫斯科举行《中国艺术展览会》,并委托中国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北平故宫博物院、中苏文化协会征集中国古今历代艺术作品。翌年元月,《中国艺术展览会》在莫斯科东方艺术博物馆盛大开幕,展出了大量的优秀艺术品,其中不乏稀世珍品,如安阳殷墟出土的甲骨、戈矛,明代画家仇英所绘《上林赋》,陈枚等人临摹清院本《清明上河图》等。展出时间长达15个月,引起苏联人民的极大兴趣。
  
  有鉴于此,苏联对外文化协会请求将艺术展览会延期移至“列宁格勒继续展览,以飨彼方爱慕中国文化与研究艺术者之愿望”,国民政府欣然赞同。然而,苏德战争的炮火阻断了艺术展览会的脚步,导致中国参展艺术品长期滞留苏联境内。对此,中国政府及苏联政府有何对策?中国参展艺术品命运究竟如何呢?
  
  艺术品深陷异国
  
  各方积极奔走交涉
  
  1941年6月22日凌晨,德国进攻苏联,苏德战争爆发,中国艺术展览会被迫中断。中国各大报纸“均载苏德邦交决裂,战事爆发及苏境各重要城镇均已遭受轰炸消息,则列宁格勒密迩战区,自亦断无幸免之理”。故宫博物院非常担心留苏艺术品安全,“未知运往展览物品已否预有准备移离险地,且此次苏德扩兵蓄势已久,将来战争必极激烈,展品若留置,殊为可虑”。中国艺术品深陷列宁格勒,引起国内各方关注,随即展开了艺术品归国的交涉工作。
  
  早在6月12日,故宫博物院理事会就艺术品滞留列宁格勒一案召集会议,经研究决定“本院运赴苏联参加艺展物品……限期至七月底为度”,中国艺术品“应否由我驻苏大使馆先行收回保管,抑即设法启运归国”,请行政院迅速采取善后措施。同时电请中华民国驻苏联大使邵力子速为查明,并与苏联对外文化协会协商艺术品安全存放对策。数日之后,邵回电,“已两次向对外文化协会洽商,据答苏联自身古物珍品亦甚多,必有安全之措置,现正催询具体办法,务期真正安全”。至于将文物火速运输回国,邵力子认为困难颇多,我方尚未制定完整的计划,且事关重大不敢担此责任,“惟苏方自信战事有把握,我国亦正有战事,坚请运回在彼固难拒绝,但一经接受,责任即在我方,非先有妥善运输办法,亦非真能安全,似须慎重考虑”。文物安置一事,苏联对外文化协会则答复,“苏联最高艺术委员会委员长赫拉姆钦柯已亲赴列宁格勒办理保护古物事宜,苏联人民委员会有命令中国古物应与爱米达日博物馆(即冬宫博物馆)所存最贵重物品同样尽力,尽先妥为保护。至起运回华,则苏联主管机关认为现时诸多困难,亦更危险,暂不宜轻动,以妥善保管为宜”。
  
  故宫博物院认为邵力子所言甚是,“在未筹有妥善运输办法前未便接收,及苏方所述目前运输困难且多危险各节,自属事实,若迳行派员前往迎运,殊非妥善,尤恐发生阻折,转滋窒碍”。
  
  然而,艺术品身在异国,终非长久之计。7月中旬,故宫博物院“深恐改移列宁格勒展品密迩战区,易遭损失”,又通过国民政府外交部部长郭泰祺、中苏文化协会、中国驻苏联大使馆及苏联驻华大使潘友新多方接洽妥善安置办法或速运归国方案,所得结果均谓“列城之中国艺展品与苏联爱米达日博物馆珍贵古物同存于安全地方”,请中方无须担忧。
  
  为让艺术品早日归国,邵力子积极奔走。8月底,他密电孔祥熙,详细汇报与苏联外交部及对外文化协会就艺术品运回或安全保存的交涉情形。苏联对外文化协会会长也将最高艺术委员会复函面呈邵力子,称“关于保障中国艺展物品安全一事,兹已与爱米达日珍贵古物一同安置于列宁格勒以外之安全地点”,“苏联对中国古物负责保障安全,请转达各方面释念”。惟具体存放地点,苏联为保密起见不予透漏。邵力子对苏联所处境况亦表同情,称苏联“作战坚决,我如对其所称绝对安全地方表示怀疑,颇难措辞,其所称运输困难自因前方战事正在极重要关头,军运异常繁忙,又既与苏联国宝同存,欲其取出重运,虑亦非其所愿,现拟再向苏外部婉商”。况且中国方面也尚未制定艺术品运输方案,“事关文物安危,允宜慎思熟虑”。
  
  事已至此,虽已过故宫博物院理事会6月12日会议所限定的最后期限,理事会也只能呈请行政院及驻苏联大使馆加紧交涉。
  
  留苏两年
  
  艺术品终将启运回国
  
  1941年9月26日,受故宫博物院理事会委托,国民政府行政院致电外交部,以“我国留苏展览古物为国人素极重视”,请外交部代为向苏联政府交涉,“先择故宫及中央研究院古物迅派飞机飞运兰州,至其他近代文物不妨暂缓”。同时电请邵力子向苏方竭力交涉,并亲自派员面致苏联驻华大使馆,“请予速电该国政府先将故宫及中央研究院古物迅即派飞机运兰州”。9月30日,邵力子照会苏联外交部,一再说明“本国为研究教育等用途,实有即行运回此项古物之必要”,请尽力设法,速运中国艺术品回国。苏外交部答复,“中国政府对此问题可请绝对放心,目前飞机皆作战事之用,深恐特派专机飞运兰州难以办到”。
  
  9月底,德军兵临莫斯科城下,苏联战局持续恶化。10月11日,苏联代表理法诺夫告知中国驻苏使馆参赞刘泽荣,称“尽管由于战争在运输上有巨大困难,但苏联方面还是认真考虑了中国政府启运艺术展品回国的要求。鉴于此,已向艺术事务委员会和对外文化联络协会发出相应指示。中国方面可派出代表办理接收手续并处理与启运相关的各种技术问题。请与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和艺术事务委员会接洽”,并透露中国艺术品与爱米达日珍贵古物一同存放于斯维尔德罗夫斯克(今叶卡捷琳堡)。至此,中国赴苏联展览艺术品留苏已两年有余。
  
  10月26日,国民政府行政院就交涉艺术品运输回国之事致电邵力子,称“运苏展览之古物现已留苏二年,举国悬念,此次交涉回运乃我方重视国宝之常情,本与战局如何进展无关”。鉴于故宫博物院“对古物负有保管重责,坚请运回,先择故宫及中央研究院古物商由苏方特派专机飞运兰州,至其他近代文物不妨暂缓,以免运输上给予友邦困难”,邵力子建议,“以古物从存放地点到阿拉木图既通火车,可不坚持用飞机装运,惟从阿拉木图到兰州则非用飞机不可”。
  
  1942年1月,苏联对外文化协会副主席佐托夫会见刘泽荣并表示,启运工作已准备就绪,首先启运故宫博物院和中央研究院艺术品。中国驻苏大使馆也去电知照行政院,称“展品即将启运,嘱早准备,以免临时仓皇措手不及”。中方随即组织外交部、交通部人员将一切应办事务筹备妥当,由交通部包定中苏航空公司专机以备不时之需。万事俱备,只待苏方交通工具安排妥当即可启运。然而,到了4月初,苏联方面称“阿拉木图飞机场化雪积水”,飞机无法起降。4月29日,苏联又表示“因战局关系运输极为忙迫,不能即拨飞机”。
  
  经邵力子及中国驻苏大使馆向苏方多次榷商,5月13日,苏联外交部终于告知中方,“已决定拨车装运至阿拉木图,俟决定装运日期即正式奉告”。国民政府行政院会同交通部及故宫博物院迅速制定《飞运古物办法》,“由交通部饬令中苏航空公司哈阿航空线特派专机自阿拉木图起运至哈密,并令渝哈航空线特派专机自哈密接运至兰州”;故宫博物院理事会特派励乃骥随行押运并负责货物的装机、换机工作;行政院专程知照沿途“新疆、甘肃两省军警各有关当局派队在飞机经停之伊犁、迪化、哈密、肃州、兰州各处飞机场于飞机停装卸时妥密保护”;文物装箱之后方可运输,每箱体积“以不超过70x50x50公分为限(逾此不能装入机舱)”,飞机运输货物及押运人员总重量不得超过900公斤;此次艺术品回国租用飞机及其他一切费用均由北平故宫博物院理事会负担。
  
  中苏交接
  
  艺术品归国尘埃落定
  
  1942年6月下旬,中国赴苏联参展艺术品通过铁路运输,始由斯维尔德罗夫斯克抵达阿拉木图。励乃骥作为北平故宫博物院理事会特派员,于7月18日搭乘渝哈线班机从重庆启程,23日抵达迪化,30日到达阿拉木图。次日,励乃骥与中国驻苏联大使馆代表胡世杰、驻阿拉木图领事赵登城前往苏联外交部驻加萨克共和国办事处,与苏联最高艺术事业委员会代表路利耶教授按照国际惯例互验证书,并与该办事处主任斯米诺尔夫及加萨克共和国艺术委员会副主席鲁启科协商艺术品点验、交接事宜。
  
  双方从8月3日起开始点验,依次检查故宫博物院、中央研究院、中苏文化协会展品。除故宫博物院遗失“唐李昭道‘洛阳楼阁’缎袱一方及缺明王绂‘凤城饯咏’轴红木轴头一个,幸皆系不甚重要之附件”,其余展品均完好无损。由于飞机载重有限,中苏文化协会有关样品及赠品当场赠予苏联政府(具体内容不详)。其余展品在包装时皆预加估计,力求轻小,并添加纱布、棉絮、油纸、蒲包以防长途运输有所损坏。“装箱时于每装完一箱或一包皆随即加锁,标贴行政院及本院封条封固,交由苏联海关暂时保管”。文物点验及装箱工作一直持续至8月12日始告完成,“共装铁箱二只、木箱四只、皮箱二只、蒲包十只,总计十八件”。
  
  按原定计划,这批艺术品将搭乘中苏航空公司阿航航空线专机自阿拉木图运至哈密。8月初,该公司忽然变更成议,谓“专机能携油量有限,非我在哈密、兰州、重庆沿站供给往返应用油料不能为我营运”。此事由励乃骥电告交通部,称航运困难,请设法接济汽油,却一直悬而未决,以至8月12日文物接收完毕,飞机尚未如期抵达阿拉木图。
  
  此时“展品既经我方接收,一切责任均须自负,诸多未便,势难再事淹留”,行政院特令航空委员会准予拨借汽油,中苏航空公司包机始于8月31日抵达阿拉木图,次日上午6时起运,10时到达迪化。“因知请拨机用油料仍未获得圆满解决,中苏航空公司并已接奉交通部电令包机运至兰州为止”。飞机又于翌日早晨6时起飞,午后1时抵达肃州,因燃料告竭无法继续飞行,再三电请空军总站救济汽油。直至9月5日,空军总站才接到拨借燃油命令,飞机于当天添加油料后抵达兰州,随即将艺术品卸下装入卡车,由甘肃省政府派宪兵照看。“惟此时兰垣时有敌机侦察,势难久留,转商经甘肃省政府转饬中国航空公司改装八日班机运渝”。于是,飞机8日中午起运,下午4时抵达重庆珊瑚坝机场,由宪兵护送运回北平故宫博物院驻渝办事处暂存。
  
  1942年9月22日,故宫博物院理事王世杰、张道藩、罗家伦及院长马衡在该院办事处开箱点验无误,并在“所备是项回国文物清册签名证明,以资征信”。中国赴苏联参展艺术品归国至此尘埃落定。
  
  作者/高佳
  
  原文刊载于2014年8月《红岩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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