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学为何免收贵州湄潭籍学生学费

来源: 红岩春秋   编辑:杨洋 2018-05-11 09: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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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湄潭的浙江大学西迁办学纪念碑

 

  也许你不知道,浙江大学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对于贵州省湄潭籍考生免收学费。2008年,浙大在湄潭成立了支教点,每年都会派学生到湄潭支教;2012年,湄潭“浙大小学”落成……这些,都源于浙江大学与乌江流域这座名为湄潭的小县城在70多年前建立的深厚情谊。
  
  抗战期间,乌江流域最出彩的是乌江航道的繁荣,它是可与驼峰航线、滇缅公路、川湘公路等齐名的战略通道。乌江发源于贵州西北,全长1050公里,流经贵州省遵义市的赤水市、汇川区、桐梓县、湄潭县,铜仁市的碧江区、石阡县、思南县等40多个县(市、区),以及重庆市黔江区、涪陵区、武隆县、秀山县、酉阳县、彭水县6个区县,在重庆涪陵汇入长江。1940年6月宜昌沦陷后,长江航运被日军封锁瘫痪,川江航线断绝,战略和民用物资被迫改道乌江转运,于是开辟了川黔湘三地水陆联运线。这条水陆联运线由重庆经长江至涪陵入乌江,再经陆路越过分水岭,入沅江水道抵达湖南沅陵、常德。
  
  自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为保存国家实力,大量企业、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内迁,其中不少迁至乌江流域一带,在那段艰难困苦的岁月里,顽强地延续生产、科研,坚持办学,促进地方发展。在贵州湄潭艰难办学6年半的浙江大学就是其中之一。
  
  辗转西迁
  
  1938年4月,在武昌举行的中国国民党临时代表大会上,通过了《战时教育实施方案纲要》,指出:“教育为立国之本,整个国力之构成有赖于教育。在平时然,在战时亦然。”明确教育无战时、平时之分。
  
  由此,在日军狂轰滥炸中国学校、屠杀爱国师生、掠夺珍贵文物,对中国文教事业造成空前浩劫之时,国民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保护我国高等教育的命脉,内迁便是其中极为重要的一项。
  
  抗战期间高等学校内迁的路线,大致为由东部向西南、西北方向。大部分学校迁入四川、云南、贵州等西南省份,即所谓西迁;一部分学校迁往陕西、山西等西北几个省,如北平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其中有一部分由城市迁往较偏远的县乡。内迁至乌江流域贵州、重庆(含市区)的学校,数量较多,有浙江大学、大夏大学、中央大学、复旦大学等等。
  
  抗战期间浙江大学的校长是竺可桢。竺可桢是留美哈佛大学气象学博士。1936年4月,竺可桢受命于危难之中,出任浙江大学校长。1937年秋,淞沪会战爆发,杭州告急,在国民政府教育部的决策、协调下,怀揣“教育救国,科学兴邦”的理想,浙江大学开始了史上罕见的漫长西迁。西迁路途之遥远,行程之艰苦,时间之漫长,代价之巨大,今人难以想象。
  
  浙江大学在西迁中数度换址,历时两年半,辗转跋涉2600余公里:初迁至浙江天目山、建德,又迁至江西吉安、泰和,再迁至广西宜山,最后迁至贵州遵义市湄潭县。1940年在湄潭落脚后,艰苦办学6年有余,于1946年5月才全校回迁浙江。
  
  无论是在山高林深、沟壑纵横的浙江西天目山禅源寺,还是西迁途中遭遇日军重型轰炸机的狂轰滥炸;无论是搬迁途中空腹多时,饥肠辘辘,冻坐终夜,还是没有了交通工具,依然想办法爬煤车、搭乘难民车,或沿公路、铁路行进……浙大师生们身背行囊,带上几千箱图书、仪器一路前行,顽强地坚持了下来。
  
  由于不断长途跋涉,颠沛流离,以及经常性忍饥挨饿,师生病死者日增。竺校长的妻子张侠魂和次子竺衡也未能幸免,在西迁路上患痢疾,相继于半月内双双离世。年近50岁的竺可桢,突然失去了两个至亲,简直摧心剖肝。在其妻的追悼会上,竺校长把悲痛埋在了心里,将全家节衣缩食积攒20年的1000块大洋全部捐献出来,建立了“侠魂奖学金基金会”,用于奖励品学兼优的学生。
  
  落脚湄潭
  
  1939年2月,竺可桢赴重庆与国民政府教育部商谈有关迁校事宜,途经贵州时,遇到省技术室主任宋麟生,宋劝其将浙大迁到遵义之东的湄潭。几经奔走打探,贵州省政府、遵义市和湄潭县都表示将大力支持浙大到贵州办学。
  
  湄潭县立即成立了空屋调查委员会,统计老百姓可以提供房屋和粮食的供给情况。老百姓宁可自己七八人住一屋,也要腾出200多间房屋给浙大师生。湄潭县县长严浦泉亲自写信给竺校长,表示湄潭可以让出文庙、民教馆、救济院等办公场所,协调腾出财神庙、双修寺、禹王宫以及家族宗祠等10余处,并在城西遵湄公路南侧规划出200亩土地供浙大建实验农场。
  
  与湄潭县县长等人多次信件往来后,竺可桢亲自到湄潭实地考察,发现一面临山、三面环江的湄潭,在乱世中算是一片“世外桃源”,终于促成浙江大学在湄潭办学6年半。
  
  当年湄潭县城仅有1000多户人家,接受浙大这样的国内知名院校,要养活数以千计的师生和家眷,还有国民政府第十七临教院、国民政府实验茶场以及从沦陷区逃难来的数千人,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当时湄潭人满为患,物资紧缺,“鱼米之乡”史无前例地出现物价暴涨,生活极端困难。特别是1944年,湄潭的粮食涨到每市斤10元(旧币,下同),鸡蛋每市斤涨到15元,猪肉每市斤涨到100元。本来就十分困难的浙大师生,更是捉襟见肘。人口多的家庭,连吃大米和食用油都有困难,如苏步青教授一家8口,有时直接用红薯蘸盐水当饭吃。
  
  在这种情况下,湄潭人民热情地支援浙大师生渡过难关:县城一位做粮食生意的刘姓老板,将仅存的100担(1万斤)米全部无偿捐给浙大师生;永兴一富裕人家,把自家积蓄多年的数十担粮食请村民帮助挑到浙大校园,无偿捐给浙大师生;湄潭一位党姓绅士,也将家里养的数十只鸡无偿捐送到浙大食堂。
  
  苏步青教授曾回忆说:“50年前浙大师生历尽艰辛到遵义、湄潭、永兴办学,这一壮举载入了浙大史册,在湄潭留下了宝贵的篇章。没有这里得天独厚的地势、物华和纯朴的人民,就没有浙大的今天,更谈不上‘东方剑桥’的名声了。”
  
  “东方剑桥”
  
  浙江大学在西迁的艰难困苦中,始终不忘教书育人。
  
  竺可桢认为,大学教育的目标,不仅在于造就多少专家学者,更重要的在于养成一批公忠坚毅,能担当大任,主持风尚,转移国运的领导人才。浙江大学初迁至浙江西天目山禅源寺时,竺可桢就给250名新生作了《大学生之责任》的演讲,勉励学生牢固树立为科学、为民族献身的远大志向。他经常对一年级的新生说:“诸君到大学来,万勿存心只要懂一点专门技术,以为日后谋生的地步,就算满足。而是要为拯救中华做社会的砥柱。”
  
  在湄潭的浙江大学师生虽然以破庙陋室栖身,以桐油青灯相伴,以朴衣素服蔽体,以简餐淡食果腹,但却创造了骄人的科研成就,推出了一大批世界级的科研成果,汇集了竺可桢、苏步青、王淦昌、贝时璋、谈家桢、陈建功、卢鹤绂等数十位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的专家学者。据不完全统计,在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两院院士中,有近50名浙大师生曾在遵义、湄潭工作和生活过。其中诺贝尔奖获得者李政道就是在湄潭浙大读完一年级后转学西南联大的。他在回忆这段历史时说:“我在浙江大学学习时间不长,但是我对浙大是很有感情的,因为在束星北、王淦昌先生的启迪下,开始了我的学术生涯。”
  
  浙大西迁期间取得的丰硕科研成果中有一批属国内首创,在学术界独领风骚,甚至领先世界,在国际上影响重大。因此,英国驻华大使馆文化参赞、英国剑桥大学教授李约瑟博士曾两次考察浙大,并著文于英国《自然周刊》,称赞贵州湄潭“是浙江大学科学活动的中心。在湄潭可以看到科研活动一片繁忙紧张的情景。在那里,不仅有世界第一流的气象地理学家竺可桢教授,有世界第一流的数学家陈建功、苏步青教授,还有世界第一流的原子能物理学家卢鹤绂、王淦昌教授,他们是中国科学事业的希望”。李约瑟认为抗日战争时期的浙江大学是“东方剑桥”。
  
  惠及地方
  
  浙江大学在湄潭期间,对当地的经济产生了积极贡献,推动了当地的经济和文化建设。
  
  中国近代茶叶十大专家之一、著名的昆虫学家刘淦芝博士是湄潭实验茶场首任场长,他同时兼任浙大农学院病虫系教授。刘淦芝孜孜不倦从事茶叶的研究工作,“湄红”新茶就是浙大迁湄潭后,协助当地开发的茶叶品种。在刘淦芝的主持下,改进了湄潭本地茶的品质,引进了异地优质茶种和杭州“龙井茶”的生产技术,培育出龙井茶、绿茶和红茶,使湄潭茶叶名扬四方。
  
  浙大在湄潭期间,调查到遵义一带非常适宜种植马铃薯,于是积极进行马铃薯种植的推广工作,在湄潭、遵义之间择地作为推广中心区,集中人员指导并栽培优良品种,以利该地区的广泛利用和灾荒年粮食的有效解决。
  
  如今,遵义市大力开采的锰矿资源,也是当年浙大师生帮助实地勘测确认的。
  
  为完成《遵义新志》的编写工作,竺可桢提出以史学组、地形组、气象学组、人文地理学组为四个专题小组,对遵义、湄潭附近地区进行地质、地形、气候、土壤、人口、土地利用、交通、民族史等十几个方面进行考察。经过7年的艰苦努力,《遵义新志》编写工作完成。该书是我国现存的几千部志书中,唯一一部由著名科学家提议、大学科研机构编修的地方志,实为方志中的奇葩。
  
  此外,浙大师生在湄潭完成的《湄潭之气候》、《湄潭动物志》、《湄潭之五倍子》,为遵义、湄潭地区经济社会的发展奠定了学术与理论基础。
  
  传播文化
  
  历史给了东西部文化深度交融的机会。高校西迁给东部沿海发达地区高校对中国文化以新的认识,也给了西部相对落后地区一种文化冲击。
  
  过去的湄潭是个穷乡僻壤,人们很保守,男子得用帕子包头,姑娘们压根就不可能在河里游泳。但游泳是浙大体育课的必修项目,当男女学生在湄江边练习游泳时,当地老百姓惊呆了,有的还向县政府告状“有伤风化”。不过,看多了,也就慢慢接受了。
  
  湄潭当时没有电,老百姓从来没有见过白炽灯等电器。浙大物理系搬来后,布置了电学、光学等实验室,竺校长决定每年6月6日“工程师节”这天,向当地人免费开放所有实验室和工场,普及科学知识。这也给当地人带来不小的震动。
  
  70年后,人们走在湄潭的老街上,还会不经意间听到京腔京韵。据浙大西迁陈列馆工作人员介绍,当年喜欢京剧的浙大教授很多,他们经常在湄江边上吊嗓子,湄潭人就从那时认识了京剧。
  
  现在,在浙大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对于湄潭籍考生免收学费。2008年浙大还在湄潭成立支教点,每年都会派学生到湄潭支教。2012年,湄潭“浙大小学”落成。
  
  湄潭人也以自己的方式,感激着浙大的师生们。1997年5月,浙大百年校庆时,纯朴的湄潭乡亲们,开着几辆卡车,给浙大的师生们送来了大米、茶叶、包谷酒……
  
  浙大与湄潭,真是办学不止,教学不止,文化传播不止,情缘不止。
  
  (原标题:浙江大学为何免收贵州湄潭籍学生学费——抗战时期校地结缘情深谊长)
  
  作者/翟 红
  
  原文刊载于2014年3月《红岩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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